第8章 石棺靜坐，豁然貫通龍場的日子，在艱辛與寂寥中一天天過去，王陽明與隨從們搭建的簡陋茅屋，勉強可以遮風避雨。
他們開墾出小塊荒地，種上些許蔬菜，勉強餬口。
當地的土著居民，也時常送來一些野果。獸肉，接濟他們的生活。
物質上的匱乏依舊，但王守仁的心境，卻在日復一日的靜坐與反思中，逐漸趨於一種深沉的寧定。
然而，身體的困頓與精神的求索，依然如同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王陽明常常徹夜不眠，苦苦思索著那個困擾他多年的問題：“聖人之道，究竟為何？理，究竟在心內，還是在心外？”
他一遍遍地回憶儒家經典，一遍遍地檢視自己的人生經驗，試圖從中找到答案。
龍場附近的山中，有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內有一塊形似棺槨的巨大中空石頭。
當地人視之為不祥之地，輕易不敢靠近。
王守仁卻覺得此地僻靜，無人打擾，正好可以作為他靜思的場所，他命僕從略作清理，便常常獨自一人來到這“石棺”之中，或靜坐，或默想，有時甚至直接躺臥其中，徹夜不眠。
他把自己置於一種向死而生的境地，他想：“人固有一死，若我今日便死於此地，此生最大的遺憾為何？無非是未能明瞭這宇宙人生的根本大道，未能成為一個真正的聖賢。”
這種對死亡的逼近感，反而激發了他更強烈的求道之心。
他反覆叩問自己：“若聖人處我今日之境，他當如何？”
他想象著孔子厄於陳蔡，文王拘於羑里，他們在困厄之中，是如何保持內心的平和，是如何體悟天道人倫的。
一日深夜，王守仁依舊在石棺中靜坐。
風雨交加，洞外電閃雷鳴，山林怒號，彷彿整個天地都在震盪。
王陽明的內心，也如同這外界的風雨一般，翻騰不休。
關於“理”的追問，關於“心”的困惑，如同無數條鎖鏈，緊緊地束縛著他。
王陽明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格物......格物......”他口中喃喃自語，“究竟要格何物？竹子格不得，難道要格盡天下萬物才能致知嗎？若如此，人生有幾何？豈非皓首窮經，也未必能窺大道之萬一？”
突然間，他從睡夢中驚起，想起了孟子的話：“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又想起了陸九淵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這些曾經讀過的句子，此刻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猛地從石棺中坐起，雙目圓睜，彷彿看到了一道刺破暗夜的光芒。
“是了！是了！”他激動地自語道，聲音在空寂的山洞中迴響，“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大誤也！”
那一瞬間，他感到心中所有的疑團。所有的困惑，都如堅冰般消融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明。喜悅與力量，充滿了他的整個身心。
王陽明明白了，所謂的“理”，並非高懸於外，需要人們費盡心力去“格”取，而是原本就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光明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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