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梧從石桌上抬起頭來,眼睛一下子亮了:“趙元寶?”
“對,就是這個名字。”張桂花點了點頭,“聽說是縣太爺的外甥,家裡挺有錢的那個。”
李長梧愣了一下,隨即“啪”地一拍桌子,整個人從凳子上蹦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像過年似的。
“真的?趙元寶被狗咬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咬得重不重?”
“三郎!”張桂花瞪了他一眼,“人家被狗咬了,你高興什麼?”
“我當然高興!”李長梧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轉回來,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娘,你不知道趙元寶有多壞!他在學堂裡橫行霸道,看誰不順眼就打誰,看誰的東西好就搶誰的!這種人,被狗咬了活該!”
“三弟。”李長柏放下手裡的書,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把李長梧的興奮澆滅了大半。李長梧縮了縮脖子,可嘴還是沒閉上,小聲嘟囔了一句:“本來就是活該嘛……”
張桂花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李長梧的腦袋:“三郎,娘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不管怎麼說,人家被狗咬了,咱不能說‘活該’這種話。將心比心,要是你被狗咬了,別人在旁邊拍手叫好,你心裡什麼滋味?”
李長梧撅著嘴,不吭聲了。可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四個字:我不服氣。
張桂花又轉向李長柏和李長松,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你們幾個,往後走在路上千萬要當心,別走那些偏僻的小巷子,看見野狗躲遠點。那狗咬完了人跑了,到現在還沒抓到,誰知道它躲在哪個角落裡,萬一再咬人呢?”
“知道了,娘。”李長松憨憨地點了點頭。
李長柏也點了點頭,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異樣。他把書合上,放在石桌上,伸手摸了摸趴在腳邊的烏騅。烏騅立刻抬起頭,耳朵豎得直直的,尾巴開始搖起來,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面,掃起一小片灰塵。
這時候,李長梧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珠子轉了轉,湊過來問:“二哥,你說趙元寶被狗咬了,他明天會不會不來上學了?”
李長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
“我希望他永遠別來了。”李長梧小聲說,“學堂要是沒有他,多好。”
李長柏沒接話。他低下頭,繼續摸烏騅的頭。烏騅的耳朵往後貼著,整條狗都靠在他腿上,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林小滿不經意間一直觀察著李長柏,見他神色如此平靜,沒有絲毫慌亂,她不禁感嘆他幹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一點都不慌呢?
忽然,她又對上了烏騅的目光。
那雙眼睛烏黑髮亮,溼漉漉的,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她看著那雙眼睛,實在無法把它和夢裡那雙血紅的、兇狠的眼睛聯絡在一起。
烏騅又歪了歪頭,湊近了些,溼漉漉的鼻子在她手背上碰了碰,涼絲絲的,帶著一點點潮氣。
林小滿伸出手,慢慢地放在烏騅的頭頂上。
烏騅的毛髮很軟,又黑又亮,像一匹緞子。她的手指輕輕地撫過它的頭頂,沿著它的腦門一直摸到脖子後面。烏騅被她摸得很舒服,眼睛眯了起來,耳朵往後貼著,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它把腦袋往她手心裡拱了拱,像在撒嬌。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烏騅,落在院子另一頭的李長柏身上。
他坐在石桌旁邊,已經重新拿起了書,低著頭在看。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把他月白色的棉袍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他的側臉很好看,鼻子挺直,睫毛很長,下頜的線條幹淨利落,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看得專注,眉頭微微蹙著,嘴唇偶爾動一下,像是在默唸書上的字句。風吹過來,翻動他手裡的書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林小滿看了他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摸烏騅的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