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302章 情景還原(1)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第302章 情景還原陳硯到老工業區的時候太陽正毒,地面曬得發燙。他把車停在紡織廠大門外的陰影裡,從後備箱拿了瓶水,擰開灌了兩口,然後沿著廠區南側的鐵皮圍欄走過去。圍欄上的鐵皮被太陽曬得發白,手背碰了一下立刻縮回來,燙。

他走到南側那個下坡通道口的時候站住了。通道口被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皮擋著,鐵皮邊緣壓了幾塊碎磚頭,一看就是臨時遮蓋用的,隨便推一下就能開。他把鐵皮挪開半人寬的縫,側身鑽進去,裡面的光線一下子暗了。通道往下走大約十來米,坡度不算陡,地面是水泥的,積了厚厚一層灰,腳踩上去沒聲音。走到盡頭是一扇鐵皮門,門框上掛著一把U型鎖。

他蹲下來看那把鎖。鎖梁粗,表面噴塗的黑漆已經磨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鐵灰色。鎖芯的外殼有一個小凹槽,他用指甲摳了一下,槽裡面殘留了一點新刮擦的痕跡——金屬屑還沒怎麼氧化,翻著亮茬。孫茂財說今天才換的彈片,刮擦痕跡確實是新的。

他把那把銅鑰匙掏出來,插進鎖孔。鑰匙齒進去的時候稍微澀了一下,往右擰了四分之一圈,咔嗒一聲,鎖舌彈開了。他把鎖摘下來拿在手裡翻了個面,鎖底有一行小字刻印,型號和批號,末兩位數字被他手上的汗沾了一下,他拿T恤下襬擦乾淨了重新看——跟孫茂財鋪子裡那排鎖芯零件的型號對得上。

他把鎖重新掛回去,沒鎖,只是搭在門扣上,方便隨時拉開。然後推開鐵皮門往裡看。倉庫內部空間不小,大概半個籃球場那麼大,頂上吊著幾根日光燈管,落滿了灰,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的水泥裂縫裡長出了細長的草莖。倉庫靠裡停著一輛黑色途觀,車頭朝著出口方向,車身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前擋風玻璃上能看見雨水乾透之後留下的水漬紋路。

他走過去,先沒碰車,繞著轉了一圈。四個輪胎氣都還足,輪轂乾乾淨淨的,說明車子最近被人動過或者檢查過。他湊近駕駛座玻璃往裡看,車內後座放著一個黑色運動包,拉鍊拉了一半。中控臺上擱著一副墨鏡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水還剩三分之一,瓶壁上凝了一層水珠——不是陳放很久的狀態,最多放了半天。

他退了一步,把整個倉庫掃了一圈。地面上的灰塵不均勻,有幾個地方的腳印比其他地方淺,像有人來回走過好幾趟把灰踩薄了。腳印從倉庫入口延伸到途觀車旁邊,再延伸到倉庫角落一個堆著舊麻袋的地方。他走過去,把那堆麻袋撥開一個角,麻袋底下露出一隻灰色的運動鞋鞋尖。

他停住了。

然後他伸手把那幾個麻袋一張一張掀開。麻袋底下的水泥地面上蜷著一個男人,側躺著,臉朝著牆面,一隻手壓在身下,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條黑褲子,光著腳,兩隻運動鞋脫了放在旁邊碼得很整齊,鞋尖衝著出口方向,鞋帶也繫好了,像是自己脫下來放整齊的。

陳硯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頸側。皮膚涼,硬,沒有脈搏。他收回手,保持著蹲姿沒有站起來,用另一隻手撥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讓他翻過來面朝上。翻過來的一瞬間他認出了那張臉——圓臉,略顯浮腫,顴骨上有一片擦傷結痂了,嘴唇發紫,嘴角有一道細長的血痕已經乾透了。董國棟。他躺在這個地下倉庫裡,躺在一堆舊麻袋底下,手腳沒有捆綁的痕跡,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只有那一處擦傷和嘴角的血痕。整個人蜷得像睡著了一樣,但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渾濁了。

陳硯緩緩站起來,退了兩步,把手機掏出來撥了林素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她接起來,他的聲音壓低到幾乎只有喉嚨在振動:“我找到董國棟了。地下倉庫裡,途觀車旁邊。人已經沒了,沒有明顯外傷,嘴角有血,像是窒息或者心梗。你叫法醫和技術組過來。”

林素那邊安靜了一拍,然後聽見椅子推開的聲音,她邊走路邊說話:“多久了?”

“皮膚已經涼透了,僵硬程度大概是昨晚到今早之間。他穿的是昨天晚上的衣服,鞋子脫了放在旁邊碼好了,自己脫的。”陳硯蹲回屍體旁邊,仔細看了一下董國棟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深色的東西,像是幹了之後的泥或者鐵鏽。他湊近看了看,又用指腹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小撮暗紅色的顆粒。“指甲縫裡有東西,像鐵鏽。他死之前摸過什麼生鏽的東西。”

林素那邊傳來關門聲和快速下樓梯的腳步聲。“我馬上帶人過去。你先別動他,把現場保持住。倉庫入口那把U型鎖還在不在?”

“在,掛在門扣上沒鎖,我用孫茂財給的鑰匙開啟的。鎖芯是新換的彈片,這點跟孫茂財說的一樣。但張凱老婆來換彈片的時候董國棟就已經在這裡了——她進來的時候應該看見他了。”陳硯站起來退到倉庫入口處,把手機換了個耳朵,看著董國棟蜷在地面上的輪廓,“她看到了董國棟躺在這裡,然後她換了鎖芯,拿走車裡的東西,把麻袋蓋回他身上,鎖了門走了。她看見了屍體,然後把屍體蓋住了。”

林素沉默了幾秒,電話裡傳來車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引擎啟動。“她把麻袋蓋回他身上,”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腦子裡還原那個畫面,“她看到董國棟死了,沒有報警,沒有叫救護車,把麻袋蓋回去就走了。那就說明——她來之前就知道他可能已經死了,或者她看見他死了之後第一反應是趕緊把鎖芯換了把車裡的東西拿走,人死了這件事排在她要做的事情的後面。”

陳硯靠在倉庫門口的牆壁上,冰涼的混凝土透過衣服貼著他的後背。他看著那輛黑色途觀的後備箱,鎖孔處有一道新劃痕,像被人用什麼東西撬過但沒撬開。“後備箱被撬過,沒撬開。她來的時候可能想開啟後備箱但沒成功,所以只拿了後座那個運動包。”

林素的車已經上路了,引擎聲在話筒裡持續著,偶爾夾著換擋的頓挫。“你先別碰後備箱。等我過來再說。還有,你再看看董國棟的腳底板——他鞋脫了放在旁邊碼好的,赤腳躺在地上,但倉庫地面的灰很厚,他赤腳踩過的話腳印應該很清晰。你看看腳印從哪來的,走向是哪。”

陳硯低頭看地面。董國棟的腳底確實沾了一層灰,而在屍體周圍的水泥地面上,能分辨出一串不太明顯的腳印——赤腳踩出來的,從倉庫入口的方向走進來,直接走到了途觀車旁邊,在車旁停了一會兒,然後腳印走向了倉庫角落那個堆麻袋的位置。從腳印的間距看,他走進來的時候步伐正常,沒有跑也沒有被拖著走。他是一個人走進去的,然後自己在倉庫角落躺了下來。腳印結束的地方就是屍體所在的位置,沒有第二組腳印蓋在上面。除了他本人,那段時間沒有其他人在這個倉庫的地面上走過。張凱老婆進來看見他之後,應該沒有再往倉庫裡面走,她停在途觀車旁邊拿了東西就出去了。她能看見他躺的位置,但從途觀車的位置到麻袋堆之間,沒有她的腳印。

陳硯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幾秒,讓林素那邊的話筒空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說了一句話:“他自己走進去的。自己脫了鞋碼好,躺下來。現場沒有第二個人動過他。他把車停在倉庫裡之後回到了這裡,然後自己躺在了麻袋底下。”

電話那頭沉默著。引擎聲持續從聽筒裡傳過來,平穩的,勻速的,像在沿直線駛向某個確定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林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之前輕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語:“那最後一個見董國棟的人是誰?他為什麼要在倉庫裡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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