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到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兩點了。倉庫裡的光線比正午柔和了一些,從門縫裡漏進來的陽光斜著打在地面上,把灰塵裡踩出來的腳印照得一清二楚。技術組的人戴著鞋套在倉庫裡走來走去,相機快門咔嚓咔嚓響,閃光燈把牆面和地面一塊一塊地照亮又暗下去。
林素站在途觀車旁邊,隔著幾步看著法醫蹲在董國棟身邊檢查。法醫姓徐,幹了二十年,手穩話少,拿手電筒照瞳孔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衝林素說了一句:“沒有明顯外傷,口腔和鼻腔有少量泡沫樣分泌物,指甲發紺。像是心源性猝死,但具體要回去解剖才能確定。”
“大概時間?”
徐法醫把屍體手臂上的袖套翻開一點看了看皮膚的狀態,又用手背貼了貼胸口。“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肌肉已經僵硬了,屍斑開始固定。他躺的位置地面是涼的,水泥散熱快,死亡時間不會比這個範圍再寬太多。”
林素點了下頭。她走到那排舊麻袋堆旁邊看了看那些腳印,技術組已經用標記圈把赤腳腳印的位置一個個標出來了,從倉庫入口到途觀車再到麻袋堆,形成了一條清晰的弧線。她蹲下來沿著那條線看了一遍,腳印間距均勻,每一步的腳掌著力點都落在前掌,走得不快不慢。董國棟走進來的時候很平靜,甚至稱得上從容。
陳硯站在倉庫門口,正在跟孫茂財打電話。他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比平時生硬了一截,幾個來回之後他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摁掉了,走過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孫茂財說董國棟昨天下午去過鎖鋪一趟,讓他幫修一把抽屜鎖,待了大概一刻鐘就走了。孫茂財說他走的時候狀態還行,還問了一句“那條魚你收到了沒有”。”
“魚?”林素抬起頭,目光從地面上的腳印移開,“又是魚。”
“孫茂財說董國棟問他魚收到了沒有的時候,他以為說的是菜市場買的魚,他說沒收到,董國棟說那算了,可能是送錯地方了,就走了。”陳硯把手機揣回兜裡,“但你想,周明山凌晨四點也跟蘇雪晴說車裡有魚,要給母親送去。董國棟昨天下午也跟孫茂財提了魚。這個“魚”在他們幾個人之間是個暗語。”
林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走到途觀車旁邊,從窗戶往裡看了看後座那個被開啟的黑色運動包,包口敞著,能看見裡面幾件疊好的深色外套。一沓現金。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露出來一角。她沒拉車門,透過玻璃看那個冊子的封皮,深灰色的,像是行車記錄本之類的東西。“後備箱的撬痕你給技術組看了沒有?”
陳硯點頭。“看了,撬痕新鮮,工具像是平口螺絲刀一類的東西。但沒撬開。她來的時候只拿了後座的東西就走。”
林素轉過身靠著車門站著,面朝著倉庫內部。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她腳邊的灰塵照得泛白。她腦子裡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張凱老婆拿到新鑰匙之後來倉庫換鎖芯。拿包,然後看到了董國棟的屍體。她看見了屍體之後把麻袋蓋了回去,鎖了門走了。但她來換鎖芯的時候,董國棟應該已經死了幾個小時了,那她來之前知不知道他已經死了?她是從董國棟家裡拿完塑膠袋出來直接到的鎖鋪,中間沒有停留。那她什麼時候知道董國棟死了的?
“她在撒謊。”林素開口說了這四個字,聲音不重,但在空曠的倉庫裡回了一下。她轉頭看陳硯,“她今天上午去董國棟家之前就應該知道他死了。她從他家拿的那個塑膠袋裡裝的不是別的東西,是董國棟留給她的資訊。他可能在死之前跟她說過他會去倉庫,或者他給她留了什麼東西告訴她他去了哪。她拿到那個資訊之後直接來找孫茂財換鎖芯,因為她知道倉庫裡有一把U型鎖攔著她,她要開啟那把鎖才能拿到車裡的東西。而車裡那本行車記錄冊,才是她真正要拿的東西。”
陳硯往車那邊走了兩步,彎腰從車窗往裡看了看那個冊子露出來的邊角。“行車記錄冊。每輛跑長途的車都有一本,記加油。過路費。里程。張凱那輛途觀用過宏遠運輸的車牌,那這本冊子裡應該記了這輛車在哪些時間跑了哪些路線。她要拿的是這個。”
“那她能開啟後備箱嗎?”
“打不開,撬痕沒到底。”陳硯直起身,“她拿走了後座的東西走了。冊子還在。她還會回來。”
林素看著那本冊子從包口露出來的暗灰色邊角,陽光剛好照在上面,把冊子的塑膠封皮照得反了一小塊光點。她想了想,轉身往倉庫門口走。“留兩個人看著現場,守著這輛車。她手裡那把唯一的鑰匙能開U型鎖,她一定會回來拿那本冊子。她今天拿了包但沒有拿到冊子,她需要那本冊子。我們需要在她回來之前把冊子內容拍下來,然後放回原位。她來了就讓她拿走。她拿走之後我們跟住她,看她把這本冊子送到誰那裡去。”
陳硯跟在她後面往外走。他出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途觀車的位置,董國棟的屍體已經被蓋上白布了,技術組正在抬上擔架,白布邊緣壓著一塊磚頭不讓風掀起來。那排舊麻袋被堆在旁邊,張凱老婆離開之前蓋回去的那幾層麻袋還保持著原來的擺放順序。他看了幾眼,覺得哪兒有點奇怪,但一時說不上來。他跟著林素鑽出通道口,太陽曬得他眯了一下眼。
回到車上林素沒有立刻發動。她坐在駕駛座上把手機拿出來打了幾個字,發給周承聿:“董國棟找到了,屍體在紡織廠地下倉庫,心源性猝死可能性大,時間昨晚到今晨之間。張凱老婆來過,換了U型鎖彈片,試圖撬後備箱失敗,拿走了後座一個包,行車記錄冊還在車內。我們守車等她回來。周明山提到的“魚”可能是他們之間的暗語,你那邊範宏山的信裡有沒有相關內容?”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擱在儀表臺上等著。陳硯靠在副駕上閉了一會兒眼,眼皮底下的眼珠還在微微轉動,說明腦子裡沒停。過了大概十分鐘林素的手機震了一下,周承聿回了一條語音,她點開聽,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有點悶:“範宏山的信裡提了一句,說範宏宇生前跟他打電話的時候說過“董國棟養了一缸魚,那些魚值錢”。範宏山當時以為是開玩笑,現在看我猜那些“魚”就是車輛和路線。你們守著那輛車是對的,那本冊子可能就是他養的那缸“魚”。”
林素把語音聽完,按滅了螢幕。她轉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面,紡織廠的廠房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投下一片深灰色的陰影,陰影的邊緣被陽光切得筆直。陳硯睜開眼也看了一眼窗外,他的視線穿過通道口那扇半開的鐵皮門往倉庫裡面看了幾秒,然後又收了回來。
“你覺得哪裡不對?”林素問。
陳硯揉了揉鼻樑,歪著頭想了片刻。“董國棟的腳。他赤腳走進來,鞋脫了放在旁邊碼整齊了。他光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灰上印得很清楚。一個坐著輪椅的人能走得這麼穩嗎?蘇雪晴說肖建平坐輪椅出不來的時候,她說的可是“他腿上沒力氣,站都站不起來了”。那董國棟呢?他是自己走進去的,還是有人把他挪進去了?”
林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蘇雪晴說過的話——“董國棟也在金水灣,那天晚上沒有離開過。”但陳硯從卡口記錄裡查到董國棟的車夜裡去過紡織廠。蘇雪晴說的是人沒有離開過,陳硯查到的是車出去了。如果那天晚上董國棟坐輪椅出不去,那開車的就不是他本人。那開著他的車去紡織廠的人是誰?
她伸手拿起手機,撥了蘇雪晴的號碼。響了四聲接起來,蘇雪晴的聲音像是剛從睡夢裡被拽出來,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鼻音。“怎麼了?”
“你前天晚上在金水灣看見的董國棟,他當時坐著還是站著?”
蘇雪晴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聲音一下子清醒了一些,語調拔高了半度,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他站著。他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手裡夾著煙。我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因為我一直以為他腿腳不好,但我那天看見他站著,還來回走了兩步。我當時想可能他那天狀態好,就沒多想。”
林素把電話掛了,手機擱在儀表臺上,金屬外殼碰到塑膠面板發出一聲輕響。她偏頭看了陳硯一眼。陳硯也看著她,沒說話,但兩個人都明白過來了——董國棟沒有殘疾,是裝的。他裝了一條不好使的腿,騙過了所有人,包括蘇雪晴和周明山。而他真正的那輛車上是誰在開。誰坐了他的車去了紡織廠,這個答案也許就藏在途觀車後備箱裡那本沒被撬開的行車記錄冊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