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304章 她跟別人不一樣(1)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第304章 她跟別人不一樣周承聿從省城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車直接開到了老工業區。他下車的時候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襯衣領子翻了一邊沒來得及理,臉上掛著兩天沒刮乾淨的胡茬。他走到紡織廠南側通道口的時候林素和陳硯正蹲在那輛黑色途觀旁邊,技術組的人已經把後備箱打開了,那本灰色行車記錄冊放在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還沒動。

“範宏山的信帶來了。”周承聿把檔案袋遞給林素,自己也蹲下來,看了一眼車裡敞開的運動包,“後備箱撬痕拍了?”

“拍了。張凱老婆拿平口螺絲刀乾的,技術組提了金屬碎屑,等比對。”陳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骨節咔嚓響了兩聲,“董國棟的屍體送回去了,徐法醫初步判斷是心源性猝死,但等他排除了藥物因素才能下結論。”

周承聿點了下頭,視線落在那本行車記錄冊上。封面是暗灰色的塑膠硬殼,邊角磨得發白,貼著一條透明膠帶固定書脊,膠帶已經發黃了。林素拿出手套戴上,把證物袋開啟,取出冊子翻開。

第一頁是手寫的表格,日期從去年八月份開始,密密麻麻記了將近一年的行車記錄。出車時間。返回時間。起始地點。目的地。里程數。加油金額。過路費,每一行都填得工工整整。她用手機一頁一頁拍了下來,拍完放回證物袋裡封好口,遞還給技術組的人去存檔。然後她蹲在車旁邊,把手機上的照片一張一張翻著看。

翻到第四個月的時候,有一條記錄讓她停住了——十一月中旬,某一天出車記錄的地點欄寫著“城南”,目的地欄寫的是“省城”,備註裡用鉛筆寫了三個小字:“肖師傅”。里程數往返四百多公里,加油兩箱,過路費單程收據編號也記了。她看了一下日期,跟肖建平當年摔下樓梯的時間前後差了不到一週。

她往後又翻了幾頁,類似的記錄出現了三次,每次都標註了“肖師傅”,時間間隔大概一個月一次。最後一次標註是今年二月份,之後冊子裡再也沒有出現過“肖師傅”這三個字。她把這個發現說給周承聿和陳硯聽,兩個人湊過來看了看她手機螢幕上的照片。

“董國棟的車一直在跑省城,”周承聿開口,聲音帶著路上趕路的沙啞,“他跑省城去見肖建平。肖建平坐在輪椅上出不了門,但他能打電話,能傳話,能寫材料。他手裡那份七件事的清單就是在這些往返之間攢出來的。”

林素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的時候小腿痠了一下,她扶著車門穩了穩。“但董國棟的腿沒事。他裝的。他去省城見肖建平,去金水灣見周明山,去紡織廠送東西。他一個人幹這些事的時候根本不需要輪椅。他把輪椅留在家裡當道具,騙所有人他出不了門。”

“那他的死呢?”陳硯站在一旁問,“他裝了一條壞腿裝了這麼久,最後死在倉庫裡,鞋脫了碼好躺下來的。他是自己決定去死的?還是有人讓他以為他只是去睡一覺?”

周承聿把手裡的檔案袋換了個手拿著,看了一眼通道口的方向,廠房頂上的天空正在從灰藍色慢慢轉向橘紅。他轉回來說:“範宏山的信裡還有一段話,我剛才在車上沒來得及細說。他說範宏宇生前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說了一句特別怪的話——“哥,董國棟那條腿是好的,但是他站不起來了。”範宏山當時以為他弟說胡話,就沒多問。現在看,範宏宇知道董國棟一直在裝,但他也知道董國棟雖然腿能走,心裡已經站不起來了。”

倉庫裡安安靜靜的,地上的灰塵被技術組的人踩得亂七八糟,各種鞋印疊在一起。林素低頭看了看地面,董國棟那串赤腳腳印已經被標記完了,從入口到車邊再到麻袋堆,每一步都還留著塑膠圈圍著。她沿著那串標記走過去,走到屍體原來的位置蹲下來,那裡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圈白灰畫的人形輪廓,頭和腳的位置標了數字記號。她看著那個輪廓,把前後資訊串了一遍——董國棟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從外面自己走進來,步伐穩定地穿過倉庫,在車邊停了片刻,走到角落裡,脫了鞋碼好,躺下去。鞋碼得整整齊齊,鞋尖朝著出口,鞋帶繫著沒有解開——他脫鞋的時候穿的是繫好鞋帶的鞋,說明他躺下之前沒有解開鞋帶就直接蹬掉了。這個細節讓她心裡停了一下。一個人的鞋帶系得好好的,他脫鞋的方式只能是兩隻腳互相踩著後跟蹬掉。那就意味著他兩隻腳一起發力了。一個“腿腳不好”的人做不到這個動作。他最後那一刻用了兩條健康的腿把鞋蹬掉,碼好,然後躺下。

她站起來,走回到車邊。“張凱老婆看沒看到他的腿?”她問。

陳硯想了想。“她進來看見他躺在那兒,蓋麻袋的時候應該是整個蓋上去的。她沒碰他的腿。所以她也許到現在都不知道董國棟的腿是好的。”

“那她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她看到了屍體。麻袋掀開過,她肯定看見了。但她沒有檢查,沒有碰,蓋回去了。她跟別人不一樣——她膽子大,但不是那種見了屍體無動於衷的人。她是那種見了屍體之後腦子會比害怕先動的人。她第一反應是“我還有事要做”,然後她把事做完了才走。”

周承聿站在車尾,落日的光打在他半邊臉上,另半邊隱在陰影裡。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處範宏山的簽名,把檔案袋夾在胳膊底下,伸手進兜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叼在嘴裡沒點。“她今晚會回來。冊子沒拿走,後備箱沒撬開,她需要那本冊子。但她也知道她白天來換鎖芯的時候把U型鎖換了一組彈片,原來那把鑰匙廢了,她那把是唯一的。她認為沒有人能在她之前開啟那把鎖。”

陳硯從兜裡把那把銅鑰匙掏出來在掌心裡掂了掂,銅鑰匙在落日餘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可她不知道孫茂財留了後手。”他把鑰匙收回去,“她現在覺得自己很安全,覺得自己是唯一能進來的人。但她不知道那本冊子我們已經翻完了。”

林素站在車頭前面,面前是那輛黑色途觀的車燈,兩個燈罩蒙了一層灰塵,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暗淡無光。她伸手在燈罩上摸了一下,灰塵下面燈罩的玻璃還是涼的,儲存得很好,說明這輛車不是長期閒置的,定期有人在維護。定期來維護的人是誰?董國棟自己?還是別的人?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新訊息進來。她拿起來看,是蘇雪晴發的語音。她點開聽,蘇雪晴的聲音帶著一點剛醒透的慵懶,但字咬得清楚:“我剛想起來一件事。前天晚上金水灣後門走廊的監控裡,張凱跟董國棟說話的那段,董國棟站著的時候兩隻手插在褲兜裡。但我昨天去金水灣二樓拿東西的時候路過那個走廊看了一眼監控回放——他那天晚上跟張凱說完話之後走路的姿勢是兩條腿交替往前邁的,步伐均勻。沒有任何一隻腳拖著地。你們可能能用得上這個。”

林素聽完,把手機摁滅放回兜裡。太陽又往下沉了一截,天空的顏色從橘紅往紫紅過渡,紡織廠的廠房在這片光裡顯得格外安靜。她看著那輛黑色途觀車窗上映出的天空顏色,忽然覺得董國棟走進這個倉庫躺下來的那一刻,大概也是看著同樣的光,同樣的天慢慢變暗,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只是他沒再醒過來接那個他想接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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