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305章 值班(1)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第305章 值班天黑下來的時候倉庫裡開了兩盞應急燈,慘白色的光把四面牆照得發青。技術組的人撤了,現場留了兩個人蹲守在通道口對面的一輛舊麵包車裡,車窗貼了深色膜,從外面看跟停在路邊廢棄的貨車沒什麼兩樣。林素和陳硯沒走,坐在途觀車旁邊搬來的兩把摺疊椅上,一人手裡攥著一瓶涼透了的礦泉水。

倉庫裡安靜。偶爾有風從門縫灌進來,把地面上沒掃乾淨的碎紙屑吹得翻個滾。應急燈的光把黑色途觀的車身照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像這輛車自己躺下來的輪廓。

林素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她熄了屏放回外套口袋裡,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得更深一些,後背靠著冰涼的鐵椅背。她的眼睛沒離開通道入口的方向,那扇鐵皮門半掩著,門縫裡透進來外面路燈的橙黃色光,一條細窄的光線橫著鋪在地面上,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途觀車的左前輪。

“你覺得她會從哪條路過來?”林素低聲問。

陳硯把礦泉水瓶的蓋子擰上又擰開,做了兩回,塑膠螺紋在安靜的空間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從後門那條巷子翻牆進來。她不會走正門通道,白天來過了,知道正門那邊視線太開闊。她要是聰明,繞到東側圍牆,那邊的牆根有一排舊油桶摞著,踩著能翻過來,落地的地方離倉庫後面那扇通風窗不到十米。她從通風窗鑽進來,比走正門少被看見五分鐘。”

“你查過通風窗?”

“下午看了。窗鎖鏽了,一擰就開。她只要能踩著油桶翻上牆頭就能進去。”

林素沒再說話。她把視線從門縫收回來,抬頭看了一眼倉庫頂上的日光燈管,灰撲撲的橫吊著,幾根吊線已經斷了,燈管歪斜著垂下來一半。她看了那根燈管幾秒,又低頭看自己腳邊的水泥地。地面上還能辨認出董國棟那串腳印的輪廓,塑膠標記圈白天被收走了,但灰厚的地方依然能看出腳印的深淺差別,從入口到車邊再到角落,一條彎彎的弧線在應急燈光裡若隱若現。

過了大概半小時,陳硯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外面蹲守的麵包車裡的人發來的訊息:“東側圍牆有動靜。”陳硯看了一眼就按滅了,沒出聲,只衝林素點了一下頭。兩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輕,椅子沒挪位,林素往倉庫角落那堆麻袋後面退了幾步,陳硯繞到了途觀車的另一側,兩個人各自找了角落的陰影蹲下來。

倉庫裡徹底安靜了。應急燈的光還亮著,把車和地面照得清清楚楚。林素蹲在麻袋後面,從兩摞舊布的縫隙裡盯著通風窗的方向。那扇小窗在她視線的左前方,鐵框窗扇的輪廓在暗處看不太清,但她能看見窗外有一道影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踩在牆頭正在調整重心。過了幾秒,窗扇被輕輕地推開了,沒發出什麼聲響,鐵框和窗臺之間的鏽跡被緩慢的動作磨出了一點細細的吱呀聲,很短,然後就停了。

一個人影從窗臺翻了進來,落地的時候彎了一下膝蓋緩衝,腳尖先著地,然後腳掌緩緩放下去,幾乎沒有聲響。落地的位置跟陳硯預判的一模一樣,離通風窗不到十米。灰色外套,口罩摘了掛在下巴上沒繫好,露出半張臉,馬尾辮從帽子後面垂下來一截,髮尾掃過後脖頸。她站定之後沒有立刻動,側著頭聽了幾秒倉庫裡的動靜,像在確認裡面沒人。然後她往途觀車這邊走了幾步,步子輕而快,鞋底踩在灰上只留下淺淺的印痕。

她走到車前,拉了一下駕駛座的門把手。鎖著,沒拉開。她又繞到後備箱的位置,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平口螺絲刀,刀尖卡進下午留下的那道撬痕裡,手腕發力往下壓了一下。後備箱的鎖釦發出一下沉悶的響聲,彈開了。她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猶豫,像做過很多次了。

後備箱蓋掀起來的瞬間,林素看見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身上卸掉了。她伸手從後備箱裡撈出那本灰色行車記錄冊,攥在手裡,然後又伸手進去摸了第二樣東西——一個扁平的黑色鐵盒,跟巴掌差不多大小,放在後備箱靠裡的位置,被一塊舊毯子蓋著。她把鐵盒也拿了出來,兩個東西摞在一起抱在胸口,正要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她停住了。

她低頭看見了地面上的腳印。那串董國棟的赤腳腳印,被應急燈的光照得清清楚楚,從車邊延伸到倉庫角落。她的視線沿著腳印的方向慢慢移動,移到了那堆麻袋的位置,然後她的後背繃緊了一瞬。她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倉庫的陰影角落,最終落在林素蹲著的那堆麻袋上。

“出來吧。”她說。聲音不高,尾音有一點顫,但人沒跑,也沒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林素從麻袋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陳硯從途觀車側面也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那把銅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住了。

張凱老婆看著陳硯手裡那把鑰匙,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孫茂財連這把都給你了。”

“你白天來過一趟,”林素站在她前面四五步的地方,沒有往前逼近,語氣也是平的,“你看見他了。”

對方沒否認。她把手裡的行車記錄冊和鐵盒抱得更緊了一些,兩隻手交疊按在那兩樣東西上面,指關節發白。她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撥出的氣在應急燈的白光裡凝成一團霧。“他是我丈夫的表叔。他死了我很難過,但難過之前我得先把東西拿走。他留下的東西不能落到別人手裡。”

“這本冊子和這個盒子,是他留給張凱的?”

“留給我和凱子的。他知道自己快要出事了,提前把東西存在車裡,告訴了我位置和鑰匙在哪。他說不管發生什麼,先把這些東西拿到手,然後走。”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本冊子的封皮,拇指蹭了一下封角的磨損處,“我來換鎖芯的時候他還沒死。那會兒他還有氣。我蹲下來搖了他兩下他沒反應,我摸了他脖子還有一點溫,但是沒脈搏了。我知道不行了,可我還有事要做。我把鎖芯換完就走了。”

陳硯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肩膀往回收了一下,但沒退。“你摸過他脖子。那你知道他死之前穿了什麼鞋?”

她愣了一下,低頭想了想。“運動鞋。灰藍色的,繫帶的,放在他身體旁邊。我當時看了一眼,因為碼得很整齊,跟我爸以前去世那會兒的舊照片上一樣,鞋尖朝外。”

“他是自己脫的鞋。”

“我知道。我看見鞋尖的方向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慢了一些,目光從陳硯臉上移開,落在倉庫角落那堆舊麻袋上,“他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件事,說他每次要做一個重大決定之前都會先把鞋脫了,擺好,鞋尖朝著他要走的方向。他說這是他從部隊養成的習慣。那個晚上他肯定是決定了什麼事情才躺下來的。我不知道他決定了什麼,但我知道他決定完了就把鞋脫了。”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應急燈的白光嗡嗡地響著,把四個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長又壓短。林素看著她,看著她懷裡那兩個東西——行車記錄冊和扁平的黑色鐵盒。鐵盒的蓋子邊緣有一道暗紅色的油漆痕,像被人拿紅漆劃過一下。

“盒子裡是什麼?”林素問。

她把鐵盒翻了個面讓林素看。鐵盒的底部貼著一張小標籤,上面寫了兩個字,圓珠筆寫的,筆畫收得乾淨利落——“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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