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開啟之後是一張表格。Excel格式的,列寬調得整整齊齊,第一行是標題,黑體加粗,三個字:“光榮榜”。底下分了五列:姓名。職務。涉及事項。時間。備註。
林素往下拖捲軸。表格不算長,攏共十六行,從第一行開始一直到第十六行,名字一個接一個排下來。頭幾行她認識——範宏宇。張凱。孫茂年。肖建平。董國棟。中間幾行的人名她也在檔案裡見過,信訪系統的幾個中層幹部,還有一個街道辦事處副主任。最後幾行的名字她不熟,但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具體的數字和日期,列的清清楚楚。
陳硯湊過來一起看。他彎著腰,一隻手撐在桌面邊緣,另一隻手搭在林素椅背上,目光一行一行地掃下去,掃到第五行的時候停了一下。第五行寫的是“董國棟”,職務欄寫著“金水灣洗浴中心實際控制人”,涉及事項那一欄寫了一句話:“提供場地及資金通道,收取手續費百分之十”。備註欄裡有一串銀行賬號和轉賬日期,跨度兩年零八個月。
“他真弄了個光榮榜。”陳硯直起身,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這哪是光榮榜,這是死亡名單。誰在上面,誰就捏在他手裡。”
林素繼續往下拖。第十二行出現了一個她沒想到的名字:孫茂財。職務欄寫著“恆通鎖具經營者”,涉及事項寫的是“提供鑰匙複製。鎖芯改裝服務,協助開鎖三次”。備註欄裡註明了具體日期和地點——範宏宇老家堂屋保險櫃的安裝日期,蘇雪晴那套房子單元門鎖的更換日期,還有一次是金水灣二樓辦公室的消防梯鎖鏈更換。三次,全有記錄。
林素的視線在“協助開鎖三次”這幾個字上停了幾秒。孫茂財在鎖鋪裡跟她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浮上來——“他就是手頭緊的時候讓他住一陣”。“他出來以後沒惹過事,我替他作保”。“你們查他什麼?”那個人坐在櫃檯後面拿銼刀修鑰匙的樣子,臉上的表情穩穩當當的,嘴也是緊的,一個字都沒多吐。可他嘴裡那個“手頭緊的年輕人”替他幹了三趟活,每一趟都記在了周明山的表格裡。
蘇雪晴坐在對面沒動。她看不見螢幕,但大概從兩個人的表情裡讀出了什麼,把腳從椅子上放下來,腳尖輕輕觸著地面。“光榮榜這個名字是他起的,”她說,“他跟我說過,他當年在信訪辦牆上看見那塊“信訪系統先進個人”的牌子,覺得有意思——多少人拚命想上去,他只用一張表格就能讓人在另一張榜上排著隊。”
林素關了表格,往下翻檔案列表。第二份檔案是一張掃描件,像是舊報紙的剪報復印下來的,上面的標題是“城東紡織廠職工安置問題妥善解決”——一篇三四年前的報道,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站在一堆畫了紅圈的標書前面,她放大看,周明山穿著夾克站在人群正中,面帶微笑,兩手背在身後。報道正文裡沒提什麼負面資訊,但在林素看來這版掃描件存在的目的不是新聞本身,而是照片背景裡那排標書上被紅圈標註出來的細節——有兩個字被紅筆圈了兩道:“宏遠”。
第三份檔案是音訊。她點開,一段錄音,開始幾秒有雜音,像是什麼東西擱在了麥克風邊上,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點本地口音,說了大概七八分鐘。內容涉及一批物資的採購和運輸路線,提到了具體的車牌號和日期,還提到了一個人名——“老肖”。音訊播完之前背景裡傳來關門的聲音,然後錄音結束了。
陳硯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七點二十三分。離上班還早,但走廊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晨間保潔的推車從門口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很遠,咕嚕咕嚕的。
“最後一份是什麼?”陳硯問。
林素往下拖,檔案列表最底部還有一份,文件格式,檔名只有兩個字:“天使。”她點了兩下開啟,文件不長,大概一頁半的內容,豎排的文字,讀著像一封信的草稿,但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內容是關於一個人——這個人曾經在某個關鍵節點上做了某個選擇,導致後來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文中沒有直接說出這個人的名字,用了“他”來指代,但描述裡提到的細節讓林素一眼就認出了是誰。信裡寫這個人一開始只是出於“幫一把”的心態,後來變成“替人擦屁股”,再後來“已經沒辦法停了”。文字寫得很剋制,沒有情緒渲染,但最後一句話的語氣突然變了,像是寫到這裡筆頓了一下:“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他站著走路的樣子。”
“墜落天使。”林素念出這四個字。蘇雪晴在走廊上說過這個詞,說肖建平就是那種從高處掉下來的人。這封信的草稿顯然是關於肖建平的,但寫這封信的人不是蘇雪晴——文末的行文習慣跟蘇雪晴的筆跡對不上。她翻到文件末尾看了一眼屬性欄,建立日期是去年秋天,跟手抄本里記錄的那位匿名舉報信作者腦溢血去世的月份大致重疊。
陳硯在旁邊也看完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把電腦螢幕往蘇雪晴的方向轉了轉。“你看一下。”他對蘇雪晴說。
蘇雪晴湊過來看螢幕,目光在文字上停留了一會兒,表情沒有明顯變化。讀完最後一行,她把視線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了一下又展開了。“這封信是我從他家的電腦裡拷出來的。他寫了沒發出去,文件存了好幾版,最早一版改了日期,最後一版是這樣。他不在了之後我把這版拷走了。”
“你不認識他。”
蘇雪晴搖了搖頭。“不認識。但他寫信的風格我很熟悉——那種不著急。一句一句往下寫的調子,像跟人面對面說話。周明山以前寫過材料,也這麼寫。”
天光又亮了一截,辦公室裡的燈顯得沒那麼亮了。窗外有一輛灑水車經過,放著悠長的電子音樂聲,滴滴答答的調子從小變大又變遠。林素把隨身碟拔下來,小心地放回外套內袋裡,口袋裡已經放了四樣東西——隨身碟。信。塑封袋。便籤條,鼓鼓囊囊的,她用手按了一下,確定拉鍊拉到位了。
蘇雪晴看著她的動作,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左眼還跳嗎?”
林素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眼角。“沒注意,好像不跳了。”
“那就好。”蘇雪晴把腳踝重新擱回椅子上,整個人往椅背裡陷下去了一點,像是終於把什麼重東西從肩上卸下來了一樣,“我們老家管左眼跳叫災,但停下來了就說明過去了。”
陳硯靠在桌沿上,兩手交叉擱在胸口,他看著蘇雪晴,過了幾秒才說:“你昨晚見了肖建平之後還見了誰?”
蘇雪晴的視線從林素身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個捏扁的豆漿杯上。她看了好一會兒,久到陳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輕輕說了一句:“我見了周明山。他來找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