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作案手法辦公室裡安靜了兩三秒。窗外灑水車的音樂聲已經遠得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馬路上一輛早起公交車的引擎轟鳴,悶悶地從遠處碾過來又碾過去。
“他來找你。”林素重複了一遍,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肘撐在膝蓋上,“幾點?”
“凌晨四點多,快五點的時候。”蘇雪晴的語速和之前差不多,但聲音更低了,像嗓子裡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往外漏,“我剛從肖建平那兒回來沒多久,腳疼得睡不著,在樓下便利店買冰水敷。他從一輛黑色轎車裡下來,沒熄火,走到我旁邊站了一會兒,問我腳怎麼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崴了。他沒再問,從口袋裡掏了個信封給我,說“這個你用不著了,但你可以交給他們”。然後就走了。全程大概兩分鐘。他上車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你左眼在跳”。”
陳硯靠在桌沿上的姿勢沒變,但手指交叉的方式換了一下,指頭扣緊了一瞬又鬆開。“信封裡是什麼?”
蘇雪晴從開衫右邊口袋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跟之前隨身碟那個一樣沒有寫任何標記。她把信封擱在桌面上,沒有推過來。“我沒開啟。他說話的時候整個人的神態不太對,像是熬了好幾夜沒睡覺,眼睛裡面有血絲,嘴角往下撇著,跟以前在信訪辦開會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他把信封給我的時候手指頭攥得緊緊的,遞過來的時候鬆開,手指鬆開那一下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像站不住。”蘇雪晴說到這裡停住了,把目光從信封上挪開,看著自己的腳踝。腫的那一塊顏色已經變成深紫了,皮膚繃得發亮。
林素伸手去拿那個信封。封口沒封,折口朝上搭著,她揭開一看,裡面是一沓A4紙,大概五六張。她抽出來,最上面一張是一份手寫的材料,字跡工整,鋼筆字,藍色墨水。開頭的第一行寫著:“關於我在信訪辦工作期間經手的部分情況說明”——落款處是周明山的簽名,日期寫著昨天。
陳硯湊過來一起看。翻了兩頁之後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往下看。材料寫了六頁,每頁右下角都編了頁碼,從一到六,順序連貫。周明山在裡面把自己做過的事情一條一條列了出來,從最早那封匿名信的處理方式開始寫,一直寫到最近的幾筆資金走賬。寫得很細,時間。地點。涉及金額。中間經手的人,全列了。有些地方甚至標註了“此段可參考附件三”。“詳細銀行記錄見附表”之類的註釋,像是在給人備一份完整的卷宗,而不是一份自辯書。
陳硯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沒有正文,只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字大一號,筆跡也更用力,像是寫完前面所有內容之後停頓了很久才加上去的:“以上是我個人的行為,與他人無關。”後面跟了三個字——周明山,年月日。
“作案手法,”陳硯把最後一頁折了一個角,讓那句話露在外面,“他把自己的作案手法全寫出來了。把自己能給的東西全給完了,然後他走了。”
蘇雪晴把視線從桌面上收回來,抬頭看著窗戶的方向,但目光沒有聚焦,像是看著窗外某個特別遠的地方。“他走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左眼在跳”。第二遍說這個了。我猜他是想告訴我——左眼跳災,但我的災不是來自他。”
林素把周明山那份材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的時候手指順著每一行字滑下去。六頁紙,寫了一個人幹了六年的事情。第二頁中間有一段提到範宏宇,寫的是“範宏宇同志系我所用人員,負責外圍資訊收集及部分物證保管”,後面括弧裡備註了一個日期——“其死亡時間與我無關,具體原因待查”。這句話的措辭很嚴謹,嚴謹到了像是在法庭上唸的稿子。但林素注意到這一段的字跡跟前後幾段有一點細微的差別,“待查”兩個字的筆畫比前面輕了一些,像是寫到這兒筆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
蘇雪晴忽然把腳從椅子上放下來,兩隻腳都踩在地上,往前坐了坐,雙手撐在椅子邊緣。“你們在找張凱對吧?”她問。
陳硯點頭。
“那輛黑色途觀,張凱和他老婆在紡織廠待過的那個晚上,他去過一趟金水灣。凌晨兩點,從後門進來的,待了大概十五分鐘。我值班的時候在監控上看見他進來又出去了,沒有上樓,也沒有進大堂,就在後門走廊裡跟一個人說了幾句話就走了。”蘇雪晴說到這裡清了清嗓子,像是喉嚨幹了,“跟他說話的人是董國棟。董國棟那晚一直在金水灣二樓,沒有離開過。”
“董國棟現在在哪?”林素問。
蘇雪晴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但猶豫了一下。“你們可以去他家看看。他在城南有一套房子,頂層複式,他平時不在金水灣過夜,都回那套房子。張凱去找他的那天晚上,他手機定位在金水灣,但他那輛車當晚從金水灣出去之後沒有回他家的方向,往城北去了。你們查查他那輛車當晚的軌跡。”
陳硯已經拿手機在查了。他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調出了什麼頁面,盯著看了十幾秒,然後抬頭跟林素對了一下眼神。“董國棟那輛車當晚城北快速路下來之後往老工業區方向去了。紡織廠就在那個方向。”
“他從張凱那兒拿了東西,然後去紡織廠跟人碰頭了。”林素接了這句話,說完看了一眼蘇雪晴,“那個人是誰?”
蘇雪晴搖了搖頭。“不知道。監控只能拍到車進去,拍不到車裡下來的人。但第二天早上張凱和他老婆就開車走了。董國棟之後沒再見過他。”
陳硯收好手機,把周明山那份材料拿起來重新裝回信封裡,信封折口壓平了,擱在桌面中間。“周明山給這份材料的時候,還說什麼了?”
蘇雪晴想了想。“他說他車裡有兩條魚,是早上從菜市場買的,要給他母親送去。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平淡,像在聊今天天氣還行。但我注意到他車裡那個後排座位的車窗搖下來了一半,冷風灌進去,吹得他後腦勺的頭髮立起來幾根。他開走的時候那幾根頭髮一直豎著,他也沒去壓。”
“魚。”林素唸了一遍這個字,腦子裡轉了一下。凌晨四點多去菜市場買魚給母親送去,這個時間點不對。菜市場最早也得五點半才開攤,他要麼是在撒謊,要麼就是編了個理由讓自己離開那個場景顯得不那麼突兀。她把這件事暫時放在心裡,沒繼續往下追問。
蘇雪晴又往後靠回了椅背上,兩條腿伸出去,腳踝擱在另一張椅子的橫檔上。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裡的血絲更明顯了,像是整個人被熬夜和冷風反覆醃了一整夜之後的狀態。“該給你們的我都給了,”她說,“周明山那份材料寫得很全,你們可以直接用。我沒什麼可交代的了。”
林素看著她。晨光已經徹底亮了,百葉窗的縫隙裡射進來的光柱打在了蘇雪晴膝蓋上,把開衫面料上的絨面照得發白。她的手指垂在椅子扶手上,微微蜷著,但沒有攥緊。
“你剛才說周明山問你腳怎麼了,”林素開口,聲音放得輕了些,“你告訴他崴了之後他什麼反應?”
蘇雪晴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那種笑,是那種——他早就知道了的那種。他笑完了跟我說“我讓人送你回去吧”,我說不用,我自己走。他就走了。上車之後那幾根頭髮還是豎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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