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又滑又亮陳硯到鎖鋪的時候捲簾門只開了半截,彎腰鑽進去的時候頭頂蹭了一下門沿,鐵皮涼颼颼地刮過頭皮。鋪子裡沒開燈,最裡面櫃檯的方向亮著一盞小檯燈,黃光籠了巴掌大一片地方,孫茂財坐在光裡頭,面前攤著一把拆開的鎖芯,大大小小的零件在桌面上碼了一排,拿鑷子夾著什麼東西在撥。
“又來了。”孫茂財沒抬頭,鑷子也沒停,把那根細彈簧往槽裡塞進去,咔的一音效卡到位了。“陳國平不在了,樓上空了。你要找什麼?”
陳硯沒往櫃檯前面坐。他站在門邊那排掛鑰匙的架子旁邊,伸手撥了一下其中一串,鑰匙碰著鑰匙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在安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清楚。“你弟跟我說了句話,他喝多了說的——北冥有狗,其為哈。你給他講過這個?”
孫茂財手上的動作停了。鑷子擱在桌面上,他慢慢抬起頭來,檯燈的光把他半張臉照得發亮,另外半張隱在暗處。他看了陳硯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撥弄那個鎖芯,嘴裡哼了一聲,像是在笑,又像只是鼻腔出了口氣。“他喝多了什麼都往外倒。你來找我就為聽我弟的醉話?”
陳硯從那排鑰匙上收手,往櫃檯方向走了兩步,停在距離檯面一臂遠的地方。他看著孫茂財修鎖的手指頭——粗短,指節大,指甲剪得很短,拇指指腹有一層硬繭。“今天有個女的來找你了沒有?灰色外套,戴了口罩,拎了個塑膠袋。從董國棟家出來的。”
孫茂財的手指又停了一次。這回停的時間比上次長一點,他把拿在手裡的那個小零件放回桌面上,轉過來正對著陳硯,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圍裙上沾了一層細細的金屬粉末,在臺燈光裡閃著微光。“她來過。”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大概一個鐘頭以前,從後門進來的,沒走前面。她讓我幫她開一把鎖,我開了。開了之後她把塑膠袋裡的東西換了,換了個包從後門走了。我問她要不要喝口水,她說不用,趕時間。”
“她讓你開的是什麼鎖?”
孫茂財從櫃檯下面的抽屜裡摸出一個東西擱在臺面上。是一把摩托車的U型鎖,鎖樑上有一圈劃痕,鎖芯的位置露在外面,已經被拆過了。他用手把鎖轉了半圈,讓陳硯看鎖芯側面的金屬磨損痕跡——那圈劃痕很新,痕跡邊緣發亮,沒來得及氧化。“這把鎖,配了兩把鑰匙,一把在她手裡,一把在另一個人手裡。她讓我開了之後把裡面的彈片換了一個位置,這樣原來的鑰匙就打不開了,只有她那把能開。”
“這把鎖鎖在什麼地方的?”
孫茂財看著他,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權衡這句話能不能說出口。他偏頭往鋪子外面的巷子看了一眼,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把一片落葉吹著翻了個滾。然後他轉回來,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老工業區那邊有個地下倉庫,以前是紡織廠用來存布料的,後來廢棄了。別人不知道那個地方,但董國棟知道。他把那輛黑色途觀停在那裡了,外面上了這把鎖。張凱走的時候沒開那輛車,車還在那兒。他老婆回來拿的是車鑰匙。”
陳硯的呼吸頓了一瞬。孫茂財這句輕描淡寫的話把好幾條線索一下收攏了——張凱並沒有開車走,那輛黑色途觀一直停在老工業區,董國棟那天晚上去紡織廠是去確認那輛車還在,張凱和他老婆走的另有其他方式。而張凱老婆今天回來拿車鑰匙,說明她還需要用到這輛車,或者她需要車裡的什麼東西。
“她換了包之後往哪個方向走了?”
“不知道。我給她開完鎖她就從後門走了,我沒跟出去看。”孫茂財說著把U型鎖收進抽屜裡,關上抽屜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他站起來,走到櫃檯邊緣,把檯燈往旁邊挪了挪,從牆上取下來一把掛著的舊鑰匙,比普通的鑰匙大一圈,齒紋深,銅質的,表面氧化發綠。“這個你拿著。地下倉庫那把U型鎖拆了之後原來的彈片我留了一組,配了一把備用的通用鑰匙。你要是想去看,用這個能開那把鎖。”
陳硯接過來,銅鑰匙沉甸甸的躺在掌心裡。他翻了個面,背面刻了一行極小的編號,被氧化層遮住了大半,看不太清。“你留這把鑰匙多久了?”
孫茂財把圍裙摘下來疊了兩折擱在櫃檯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董國棟第一次來找我配那把U型鎖的時候我就多打了一把。幹我這行的,給人家配鎖的時候多留一把,不算稀奇。活兒幹多了的人手底下都有點存貨。”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跟平常一樣,眉毛沒抬,嘴角沒動,像是在說今天天氣還行。
陳硯把鑰匙揣進兜裡,觸到鑰匙的時候指尖感覺到了銅質表面那種又滑又亮的質地——氧化層被手汗磨過很多次了,說明這把鑰匙孫茂財經常捏在手裡。他抬頭看了孫茂財一眼,沒問為什麼經常拿出來看,只是說:“你剛才說你弟酒量差,一杯倒。他喝多了說的話你也不認。那把鎖裡的彈片換完位置之後原來的兩把鑰匙都打不開了,那把U型鎖就只認她那一把了,對不對?”
孫茂財把疊好的圍裙拿起來又展開抖了抖,重新穿上,繫帶子在腰後打了結。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跟平時一樣慢條斯理的,但陳硯注意到他繫帶子的時間比平常多用了兩秒,手指頭在打結的時候頓了一下才勒緊。“對。”他說,“原來的鑰匙廢了。她手裡那把是唯一的。”
“也就是說,如果有人在她之前拿著舊鑰匙去開那把鎖,打不開了。她今天找你來換彈片,是怕還有人能拿到原來的鑰匙。”
孫茂財抬眼看著陳硯,檯燈光在他眼底映出兩個小小的亮點。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開口之前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嚥了什麼東西下去才說的話。“她怕的是董國棟。董國棟手裡還有一把原配鑰匙,她今天是趁他不在家先去換了鎖芯。她比他快了一步。”
鋪子外面巷子裡有隻貓叫了一聲,短促的,像踩到了什麼。孫茂財偏頭往門口看了一眼又轉回來,伸手從櫃檯上拿起那把銼刀,銼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刀尖對著桌面輕輕磕了兩下。
“董國棟回來之後發現鑰匙打不開那把鎖了,”陳硯說,“他會來找你。找你換彈片。重新配鑰匙,或者找你問是誰來過。”
孫茂財的銼刀在桌面上停了。他低頭看著刀刃,食指在刀背上緩緩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把銼刀放下,抬頭看著陳硯,聲音比之前穩了很多,像是拿定了主意。“他來找我的時候,我會告訴他是我自己換的彈片。鎖用久了需要維護,我就順手換了一下。他要是問那把舊鑰匙還管不管用了,我說不管了,新彈片只認新鑰匙。至於他手裡那把舊鑰匙——”孫茂財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喉結又動了一次,“他手裡那把舊鑰匙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替他保管著。”
陳硯看著他。鎖鋪裡那股金屬和機油混在一起的氣味在日光燈和檯燈光交錯照射下變得格外濃重,櫃檯上那排拆開的鎖芯零件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把那把銅鑰匙從兜裡掏出來捏在手裡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你跟我弟說的一樣,”陳硯說,“咱家姓孫的,腦子都不太夠使。”
孫茂財聽了這話忽然笑了一聲,短促的,像被嗆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把銼刀拿起來擱進圍裙口袋裡,刀柄朝上露在外面。他站在臺燈的黃光裡,圍裙上沾著的金屬粉末閃閃發亮,整個人像蒙了一層細碎的光。“我弟覺得我傻,他覺得我是裝傻。他以為那句醉話是在罵我。我跟他說過多少回了——北冥有狗,其為哈。這句裡頭有兩個人,一個狗一個哈。他自己是狗,我是哈。我替他守著後面那些爛攤子守了這麼多年,到頭來他還覺得我傻。”
陳硯沒有說話。他轉身往門口走,彎腰鑽過半截捲簾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孫茂財已經重新坐回櫃檯後面了,檯燈的光又攏回桌面上那把拆開的鎖芯上,鑷子夾著彈簧,指節粗大的手穩穩當當的,開始把零件一個一個往回裝。動作不快不慢,跟陳硯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