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白天不懂夜的黑倉庫裡又安靜了。張凱老婆那句話落下去之後,像是砸進了一攤厚灰裡,悶悶的,連回音都沒起來。林素看著她的臉,應急燈的冷光把她眼底的顏色照得很清楚——疲憊,但還沒垮。她的手指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了,垂在身體兩側,左手的大拇指無意識地蹭了一下褲縫。
“他在等張凱給他打電話。”陳硯接了這句話,語氣平,“張凱到了地方之後給董國棟報平安,這是他們約定好的。董國棟從那天晚上開始就在等這個電話,一直等到他去了倉庫,電話沒來。”
張凱老婆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地面,灰厚的地方被她的鞋底蹭出了一道淺痕。“他給我那把鑰匙的時候說,“不管你表叔那邊怎麼說,你先拿著這個”。他說這話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我當時覺得他就是緊張,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什麼,就是年紀大了容易累。他是笑著說的,但那笑跟平時不一樣,嘴角沒提上去。”
“他給張凱的是一把鑰匙,”林素說,“他留給你的是這個鐵盒。他分成兩樣東西給了你們兩個人,那他把訊息也分成了兩份。一份透過電話傳給張凱,一份透過你手裡的鑰匙盒傳。兩個東西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張凱老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種“瞭然”的東西又多了一層,像是終於把自己手裡拿的東西和丈夫帶走的東西拼上了。“凱子帶走的那把鑰匙,我一直不知道是開哪裡的。他跑的那天晚上在電話裡跟我說“表叔給了我一個東西,我到了才能看”。他現在應該已經看到了。”
“看到了,但他沒給董國棟打電話。”陳硯從途觀車側面走過來,停在了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聲音不高,但字咬得清楚,“他到了之後沒有給董國棟報平安,董國棟等到第二天早上電話沒來,才去了倉庫脫了鞋。張凱沒打那個電話,不管什麼原因——他忘了也好。手機沒訊號也好。他當時覺得情況不合適也好——他沒打。董國棟在等一個永遠不會響的電話。”
張凱老婆的喉嚨動了一下。她抬手把下巴上掛著的那隻口罩摘下來了,疊了兩折塞進外套口袋裡,露出整張臉。臉上有淚痕,但是幹了,從眼角到下頜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像被什麼水漬浸過又風乾了一樣。她的眼眶發紅,但沒有新的眼淚流下來。“他等到最後也沒等到。”她說,聲音變了調,但硬撐著沒破,“他在那個倉庫裡躺下來之前應該已經知道電話不會來了。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了,所以才把鞋脫了。”
林素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著張凱老婆把那兩行幹了的淚痕抹了一下,手指掃過去的時候帶起一層薄皮屑。她忽然想起蘇雪晴問過她的那句話——“你左眼還跳嗎?”不跳了。左眼跳災,跳完了就過去了。但對張凱老婆來說,她的災還沒過去。她丈夫跑出去了,給她留了一個“老地方”讓他去找,她手裡拿著東西準備去找他,結果遇上警察了。這中間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選的,每一步都沒有回頭路。
“你現在還要去找他嗎?”林素問她。
張凱老婆把鐵盒重新拿起來抱在懷裡,鐵盒挨著她的胸口,蓋子上那根黑繩子垂下來晃了兩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鐵盒輕輕放在後備箱裡那個運動包旁邊,放穩了,又伸手把那本行車記錄冊也放回去。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指很穩,放好了之後退了一步,兩手垂下來,看著林素。“不去了。你們拿著吧。東西我拿到了,但我帶不出去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人像是忽然卸掉了什麼,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但站得還是直的,沒靠任何東西。
陳硯走過去把後備箱蓋輕輕合上了,合上的時候鐵皮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在空曠的倉庫裡傳了一下又消失了。他把手從後備箱蓋上收回來,插進褲兜裡,看著張凱老婆,沉默了幾秒之後說了一句話:“他電話沒打,不是忘了。他可能沒辦法打。他到了地方之後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你心裡有數嗎?”
張凱老婆抬眼看了他,眼神里那種瞭然的東西變了,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顏色,介於猜疑和擔憂之間。“他走的時候跟我說,到了地方之後他會給我發一條簡訊,簡訊內容是“白天不懂夜的黑”。這是他跟我之間的暗號,意思是安全到了。他發這幾個字就說明一切正常,沒發就說明他那邊出事了。”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摁亮螢幕劃了兩下,翻到簡訊頁面,頁面空白,沒有新訊息。“到現在沒發。”
白天不懂夜的黑。五個字,是暗號,也是預警。張凱既然給自己留了這條後路,說明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路上可能出事。他做好了到地方之後發這條簡訊的準備,但簡訊一直沒過來。董國棟在等他的電話,張凱老婆在等他的簡訊,兩個人都沒等到。
林素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二十分。倉庫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只有門縫裡透進來的路燈燈光把門口那一小片地面照得發黃。她轉回來看張凱老婆,她的手機螢幕還沒熄,白光照著她的下巴,把她臉上的線條照得分明。
“你把那個“老地方”跟我說一下,”林素說,“我派人去找他。你留在這兒等訊息。”
張凱老婆看著她,手裡的手機螢幕慢慢暗下去了,那張臉上的表情在暗下來的光裡慢慢收攏,最後只剩下一個微微的點了點頭。“他在臨市南邊,國道邊上那家叫“平安旅館”的店。老闆娘姓郭,留了一間二樓靠街的房間給他。如果他在那的話,窗臺上會放一盆乾的綠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