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這順路怎麼也得繞地球一圈吧?平安旅館在國道邊上,夾在一排修車鋪和一家賣化肥的店中間,門臉窄窄的,掛了個藍色的燈箱招牌,“旅館”兩個字裡“館”字的燈管壞了半邊,亮起來的時候像個“食”字。陳硯把車停在對面的土路肩上,沒熄火,車燈關了大燈只留著示廓燈,兩粒橙黃色的小點在暗裡亮著。
“窗臺上有盆乾的綠蘿。”他隔著擋風玻璃往二樓看。二樓一共四扇窗戶,左邊第二扇的窗臺上確實擱著一隻花盆,棕色的陶盆,裡面的植物已經枯了,葉子蜷成灰褐色的細條貼在土面上,風一吹輕輕晃了一下。“人應該還在。”
林素推開車門下去,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國道上來往大貨車揚起的塵土和柴油味。她穿過馬路往旅館門口走,陳硯跟在她後面幾步遠的地方,沒有並排。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隔著玻璃門往大堂裡看了一眼。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燙著短捲髮的女人,五十來歲,穿著一件碎花棉襖,手裡拿著遙控器在換臺,電視螢幕上的畫面從新聞跳到電視劇又跳到廣告,她沒什麼耐心地按來按去。
推門進去,櫃檯上的老式座鐘噹噹響了兩下,已經十一點了。老闆娘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她身後跟進來的陳硯,手裡的遙控器擱下了。“住店?”
“找人。”林素把證件亮了一下,沒擱櫃檯上,就舉在胸口高度,“張凱是不是在你這兒?二樓左數第二間,窗臺上放了盆綠蘿。”
老闆娘的臉上的表情變了,但變得很微妙——不是慌,是一種“果然來了”的鬆弛。她把遙控器擱在櫃檯上,兩隻手撐著桌沿站起來,往二樓樓梯方向看了一眼。“他在,但你們來晚了。他今天下午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進門的時候扶著樓梯扶手慢慢上的,走到二樓拐角站了一會兒才繼續走。晚飯我沒去叫他,他也沒下來。”
“他受傷了?”
“沒看見傷,就是整個人的狀態不對,像憋著一口氣喘不上來。”老闆娘說著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把鑰匙,老式的黃銅色,用紅繩繫著,遞過來的時候她手頓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你們上去看看吧。他那個房間門鎖了,我下午去送熱水敲了兩回沒開,他說不用。後來我就沒再去了。”
林素接過鑰匙,銅質的觸感冰涼。她轉身上樓梯,木質的臺階在腳底下吱吱響,踩到第三級的時候那聲音格外響,像木板鬆了沒釘牢。二樓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們走上去的時候燈亮了,白熾燈的光昏黃髮暗,把走廊兩邊的牆紙照出一種舊照片的底色。
她走到那扇門前停住。門是普通的木門,漆成深棕色,門把手是老式的圓形旋鈕,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浮灰。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咔嗒一聲開了。推開門的時候她手上用了一點力,但門沒有完全彈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擋住了,只能推開一道縫。她側著身從那道縫裡擠進去,房間裡的燈沒開,只有窗簾縫裡透進來的路燈光,橘黃色的,在床沿上拉了一條細長的亮帶。
張凱坐在床尾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兩條腿伸直了擱在地上,手搭在膝蓋上。他抬頭看見林素進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躲,就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像是等了一整天終於等到某個結果的反應。他的臉色在暗光裡看不太清楚細節,但整個人的輪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遲鈍,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半條命。
“你老婆讓我來找你的。”林素站在門裡,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沒有往裡走。陳硯在門口站著,沒有進來。
張凱的喉嚨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像是從磨砂紙上蹭出來的。“她拿到了?”
“拿到了。鐵盒和冊子都在她手上。她本來要來找你,被我攔住了。”
張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頭低下去,下巴抵著胸口。他穿著的那件深色外套上沾著一塊發白的汙漬,位置在右肩,像是什麼液體幹了之後留下的痕跡。他低頭的時候那塊汙漬被拉長了一點,林素藉著路燈光看見了——那塊痕跡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粉紅色,像被水稀釋過的血跡。
“你這件衣服上的東西是哪來的?”
張凱抬手摸了一下右肩那塊汙漬,手指碰到的瞬間縮了一下,像是沾了什麼讓他不舒服的東西。“今天下午在國道邊上看見一起車禍,一輛貨車翻了。我下去想看看司機有沒有事,翻得不算厲害,但駕駛室卡變形了,人出不來。我爬上去幫他拉門的時候肩膀蹭到了碎玻璃上的一層血,沒幹透就蹭上了。”
“你看見了車禍,然後呢?”
“然後我就站在路邊等救護車來,等了大概二十分鐘。等的時候我一直在看手機,訊號有兩格,但簡訊發不出去,一直轉圈。我打了幾次電話都接不通。”他說到這裡抬起眼看著林素,眼睛裡有一層渾濁的亮,像水裡的油膜,“我本來打算到了之後就給表叔打電話報平安的,但從昨天到今天,我手機一直沒訊號。今天下午出去本來是想找公用電話,走到半路看見車禍,又回來了。”
“你沒打董國棟的電話。”
“我想打。從昨天下午開始我就一直盯著手機看訊號欄,一格都沒有。今天在國道邊上那二十分鐘也是,一格都沒有。”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個老式的翻蓋手機,螢幕碎了,但機身還完整。他遞過來,動作很慢,“我把我自己的卡換到這個舊手機裡了,想把以前存的號碼匯出來打。翻蓋機訊號應該比智慧機好一些,但還是打不出去。”
林素接過那個翻蓋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碎得跟蜘蛛網一樣,但隱約能看見螢幕上顯示著“無服務”三個字。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機身的背板上貼著一小塊膠布,膠布上寫了一串數字——是董國棟的號碼。他寫在了手機背面,走到哪都能看見,但他始終沒能撥出去。
“這順路怎麼也得繞地球一圈吧?”張凱忽然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搭著的手,指頭蜷了一下又展開。“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在想,他等不到我的電話了。我試了所有辦法,但就是打不出去。你說他會不會覺得我故意沒打?”
林素把翻蓋手機放在床尾的被子角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往窗臺那邊看了一眼,那盆乾的綠蘿擱在窗臺上,陶盆的底部有一道裂縫,從盆沿一直延伸到盆底。盆裡的土已經完全乾透了,裂成好幾塊,跟那些枯葉子蜷在一起。“你窗臺上這盆綠蘿,是一直乾的還是你來了之後才幹的?”
張凱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花盆,目光在裂縫上停了一下。“我來了它就是乾的。老闆娘跟我說這盆花放在這兒快半年了,一直沒澆水,她懶得換。她說放盆乾花在窗臺上客人會覺得房間通風好,我住進來之前這盆就在那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