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我真是冤枉的陳硯從門口走進來，經過張凱身邊的時候看了一眼他右肩上那塊幹了的汙漬，沒有停留。他走到窗戶邊上把那盆幹綠蘿端起來看了看，陶盆底部的裂縫裡卡著一小片深色的東西，他拿指甲挑出來在指尖捻了捻，是燒了一半的火柴梗。他把火柴梗放在窗臺上，沒說話。
張凱坐在床尾地上看著他們兩個人在房間裡走動，視線跟著，但目光有點散。他整個人靠坐在床沿上，兩條腿伸著，腳踝交叉，鞋底的泥已經幹成了硬塊。他的嗓子還是啞的，但比剛才說話的時候清楚了一些：“你們找到我老婆的時候，她還好嗎？”
“她在局裡。”林素拉了把椅子在房間中間坐下來，椅子腿碰了一下地板上的舊地磚，發出一聲悶響，“她把東西交出來了。董國棟那個鐵盒和行車記錄冊都在我們手上。你表叔董國棟你見過他最後一面之後，他去了倉庫。他等他電話等了一整夜，沒等到。”
張凱的視線垂下來，落在自己膝蓋上那塊深色褲子的布料上。他的手指蜷起來攥了一下又鬆開了，指節發白。“我昨天下午一進房間就開始試訊號。我把手機舉到窗戶外面舉了半個小時，一格都沒有。我當時想的是下樓去鎮上找公用電話，但我怕我一離開這裡就被人看見了，那條國道上的車來車往那麼多，萬一有誰認識我。”他頓了頓，伸手摸了一把臉，掌心從額頭拉到下巴，把本就亂了的頭髮搓得更亂。“我沒想過他會等那麼久。我以為他會等幾個小時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再打也行。結果他等到第二天早上還在等。”
陳硯從窗臺那邊轉過來，靠在牆邊，雙手插兜，看著張凱。“他去了倉庫之後還有一個地方你沒去——他死之前去了孫茂財的鎖鋪。他問孫茂財“那條魚你收到了沒有”。魚是什麼？”
張凱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陳硯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素，然後重新低下頭去，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是我。他說的魚是我。這是我跟他的暗號，他問別人收到魚沒有，就是問別人有沒有見過我。有沒有我的訊息。那條“魚”是我的代號。他在用暗號跟孫茂財打聽我是不是還在本地。他怕我跑不出去，怕我被人截在半路上。”
“那他收到你的訊息沒有？”林素問。
“沒有。”張凱的回答短促而乾澀，“他最後一次收到我的訊息是我在加油站給他打了個電話。那天晚上我快到鎮上之前找了一個公用電話打給他，跟他說“魚快到了”。他說好，他等我訊息。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辦法聯絡他了——手機沒訊號，公用電話沿路沒找到第二臺，到了旅館以後座機是鎖的，老闆娘說壞了打不了外線。”
林素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蓋上，看著張凱說話時候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慢，每句話之間有停頓，像是邊想邊說，但不是編的——那種停頓帶著回憶的痕跡，像在一大堆混亂的時間線裡翻找準確的那一段。他的右肩膀那塊汙漬在房間的暗光裡顏色更深了一些，像血幹了之後又在人的體溫下微微反潮。
“你知道你表叔在倉庫裡躺下之前把鞋脫了碼好了嗎？”林素問。
張凱的嘴唇動了一下。“他以前跟我提過。說他在部隊的時候有個習慣，重大決定之前把鞋脫了擺好，鞋尖朝著要去的方向。他說這樣做了就不能反悔了，腳邁出去的方向就是鞋尖的方向。”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尾音拖了一下，“他決定等我等到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時候他還沒收到我的訊息，他就把鞋脫了。那個動作做完了，他就沒有再起來的打算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樓下國道上有大貨車經過，引擎聲從遠處滾過來，越來越大，經過旅館的時候整個屋子都在微微震顫，然後聲音又慢慢遠去了。林素等那陣震動過去之後才開口問：“他把那把鑰匙給你的那天晚上，他說了什麼？”
張凱把手伸進外套內袋裡，從碎屏翻蓋手機旁邊摸出來一把鑰匙，一根黑色細繩穿著，跟鐵盒上那根一模一樣。他把鑰匙攥在掌心裡，手張開的時候林素看見那把鑰匙不大，齒紋簡單，是那種普通房門鎖的鑰匙。“他說這是他在城東老街上買的一間屋子的鑰匙，不在他名下，掛在別人戶口上。他說如果哪天事情到了他兜不住了的地步，讓我帶著鑰匙去那間屋子，把屋子裡一個鐵皮櫃子裡的東西拿走。他鐵皮櫃子裡放的是他這些年自己記的一本日記，寫著所有的事。”
“你沒去那間屋子？”
“沒有。鑰匙我一直帶著，但我沒去過。我本來想等到了鎮上安頓下來之後先給他打電話，打完電話再去。電話一直沒打出去，我就一直沒去。我不知道那間屋子具體在哪條街，他當時跟我說的時候我記了個大概位置，但沒來得及問他門牌號。”張凱把鑰匙重新放回內袋裡，手指在裡面停了一下才抽出來，“他說那間屋子在城東老街，靠近以前老菜市場那一帶，對面有一家倒閉的理髮店。我大概知道是哪一片，但我不能確定是哪一間。”
林素轉頭看了陳硯一眼。城東老街靠近老菜市場那一帶，倒閉的理髮店對面。那一片的鋪面她去過——孫茂財的鎖鋪就在那條巷子裡，跟老菜市場隔著兩條街。倒閉的理髮店她也有印象，門口那臺轉了一輩子沒停過的燈箱早就拆了，門板上了鎖。如果那間屋子在理髮店對面，那它就在鎖鋪附近，跟孫茂財是鄰居。
“那間屋子的鑰匙，董國棟給過別人沒有？”林素問。
張凱搖了搖頭。“他沒說給別人。但他說那間屋子的備用鑰匙他給了孫茂財一把。他說孫茂財是管鎖的人，但凡跟鎖有關的東西他都有備份。如果有一天我這把鑰匙丟了或者被人拿走了，讓我直接去找孫茂財，他手裡還有一把能開。”
陳硯從牆邊直起身，走到林素旁邊，兩個人對了一下眼神。孫茂財手裡有一把備用鑰匙，跟他留著的那把銅鑰匙一樣，是董國棟所有“鎖”的備份。他一直在替董國棟守著這些東西，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現在董國棟走了，那把鑰匙還在孫茂財的鋪子裡，等著有人去取。而張凱身上這把，還從沒用過。
“你跑之前見過周明山沒有？”陳硯問。
張凱的脖子僵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問題卡住了。“沒有。我跑的時候周明山已經不見了。他比我先走，我是從他走了之後才收到訊息說事情捂不住了。我那晚見完表叔之後直接走了，從頭到尾沒見過周明山一面。”
“那你知道周明山昨天晚上凌晨四點多去找了你老婆一趟嗎？”
張凱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整個人從靠著床沿的姿勢往前傾了半截，手撐在地面上，指頭按著舊地磚的縫。“他去找她了？他跟她說了什麼？”
林素看著他的反應，那個“突然坐直”的動作不是裝的——肌肉先動了，腦子才跟上。他確實不知道周明山去找過他老婆這件事。“他給了她一封信，是他自己寫的材料。寫了他做過的事。他把自己交代了之後就走了。你老婆沒事，她就是腳崴了，現在在局裡休息。”
張凱慢慢鬆了勁兒，又靠回了床沿上，肩膀從緊繃的狀態一點點塌下來。他雙手搓了一把臉，搓了好幾下，掌心跟臉皮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搓完了把手拿開，眼圈周圍泛紅，但不是哭，是揉出來的那種紅。“我真是冤枉的，”他說，聲音啞得像摻了沙子，“我跟表叔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沒騙他。我真的到了鎮上，真的想給他打電話，真的打不出去。我什麼都沒做錯，但他就這麼走了。你說我這命是不是太次了？”
林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把那盆幹綠蘿端起來放在了張凱旁邊的地板上，陶盆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她看著張凱低頭看那盆花的樣子，花盆裡乾裂的土塊在夜光裡泛著灰白色，那些枯葉子卷著邊縮成一團，像攥緊了的拳頭。
“那把鑰匙你帶好了。”林素說，“明天一早我們回城，你帶我們去那間屋子。到時候把門開啟，把鐵皮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你表叔等了那麼久沒等到你的訊息，但你還能替他做最後一件事。”她說完往門口走了兩步，經過陳硯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聲音壓到只有他能聽見：“讓人去查一下這鎮上昨晚到今天下午的訊號基站是不是出過故障。”陳硯點了一下頭，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