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最關鍵的遺漏天剛矇矇亮的時候陳硯的電話就進來了。林素在旅館樓下大堂的塑膠椅上坐了一夜,腰痠得直不起來,手機震起來的時候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陳硯的名字在螢幕上亮著,她接起來,聲音帶著一夜沒睡的沙啞。
“基站查了。”陳硯的聲音很清醒,像是已經忙了大半夜,“鎮上那個訊號基站前天下午被雷劈過一次,收發模組燒了,搶修隊昨天傍晚才到,今天凌晨三點恢復的訊號。張凱說他昨天下午到現在手機一直沒訊號,對上了。他那臺翻蓋手機碎屏之前就算有訊號也看不出訊號格,但基站確實是壞的。他不是沒打,是打不出去。”
林素靠著椅背閉了一下眼,眼皮上的酸脹感被這個訊息沖淡了一些。她把手機換了個耳朵,聽見陳硯那邊有車門關上的聲音,他在車裡。“那間屋子的具體位置張凱知道了嗎?”
“他說他大概記得,得順著老街走一遍才能認出來。我現在在往旅館開,你把他帶下來,我們直接去城東。”
掛掉電話之後林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嘎啦響了兩聲。旅館老闆娘已經起來了,在後院的水龍頭旁邊洗菜,水聲嘩嘩的。她上樓敲了張凱的門,裡面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然後門開了,張凱換了一件乾淨外套,頭髮用水攏過,但臉上那股熬了一整夜的腫還沒退。他手裡攥著那把黑繩鑰匙,看了一眼林素,沒說話,跟著她下了樓。
陳硯的車停在了旅館門口,沒熄火,引擎小聲地轉著。張凱拉開後座門坐進去,林素坐副駕,車子調了個頭往國道方向走。天已經亮了,國道上的車比夜裡少了一些,路面上還留著夜間大貨車碾出來的深色胎印。車窗外的田野在晨光裡泛著一層露水的亮色,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方升起來,把擋風玻璃照得反光。
進城以後車在老菜市場旁邊那條街停了。張凱從後座下來,站在街口左右看了一圈,像是辨認方向。老街兩邊的鋪子大多還沒開門,捲簾門拉著,只有一家賣早點的門口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他沿著街往東走了幾十米,在一棟三層的老樓前面停下來。樓下的鋪面是一個鎖鋪,門板關著,但門縫裡透出來一線燈光。
孫茂財的鋪子。
張凱站在鎖鋪對面,抬頭看了看對面那棟樓的二樓窗戶。那扇窗戶拉著舊窗簾,灰藍色的布面,跟這條街上其他老房子的窗戶看不出區別。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又看了看那扇門——一樓是個關了門的雜貨鋪,捲簾門鏽得發紅,門框左邊的牆根底下有一塊磚頭是松的,他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塊磚抽出來,磚頭後面是空的,掏了一下,裡面沒有東西。他把磚頭塞回去,站起身來,繞到樓側面,那裡有一條窄窄的通道,堆著幾輛廢棄的腳踏車。他側身從腳踏車間隙裡擠過去,走到樓的後牆根。後牆有一扇小鐵門,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鐵皮。他用那把黑繩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半圈,咔的一聲,鎖開了。
門推開之後一股塵封的氣味撲出來,舊木頭。舊布料。積了很多年的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張凱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等那股氣散了一下才邁步。林素和陳硯跟在他後面。裡面是一個窄長的空間,一樓堆著雜物,舊桌椅。紙箱。幾摞發黃的報紙摞得齊腰高。樓梯在屋子靠裡的位置,踩上去的時候木板吱呀吱呀響著。上了二樓,空間稍微開闊一些,靠牆放了一個深褐色的鐵皮櫃子,櫃門鎖著,鎖頭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張凱走過去蹲在鐵皮櫃子前面,看了看那把鎖,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鑰匙。鑰匙的齒紋跟鎖孔對不上,他試了一下,插不進去。他回頭看了林素一眼,眼神里帶著困惑。
“這鑰匙開的是外面的鐵門,不是這個櫃子。”林素說。她蹲下來看了看那把鎖——普通的掛鎖,型號跟孫茂財鋪子裡常見的那些一樣。她站起來,轉身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孫茂財就在對面。他能開這把鎖。他手裡有備用鑰匙。”
陳硯已經轉身下樓了。張凱蹲在鐵皮櫃子前面沒動,他把那把黑繩鑰匙攥在手心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抬頭看著林素,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表叔說這把鑰匙能開這間屋子,沒跟我說櫃子是另外一把鎖。他是不是把鑰匙給錯了?”
“沒給錯。”林素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把掛鎖,鎖身側面的噴漆磨損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金屬本色,跟孫茂財鋪子裡那種型號一模一樣,“這間屋子有兩道鎖。外面那道是給你的,讓你能進來。裡面的那道鎖,鑰匙在孫茂財手裡。董國棟把兩道鎖分給了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孫茂財。他要確保這間屋子除非兩個人都在場,否則打不開。”
張凱聽完這句話,手裡的鑰匙攥了一下又鬆開,像是明白了什麼。他把鑰匙放在地板上,靠著鐵皮櫃子的腳邊擱好了,然後站起來退了兩步,給陳硯和即將過來的孫茂財騰出空間。他站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對面鎖鋪的門還關著,但門縫裡那線燈光還亮著,像有人在裡面等了一夜。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樓下傳來陳硯和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兩個人上了樓,孫茂財跟在陳硯身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圍裙沒系,手上沒拿工具,但口袋裡鼓鼓的,像揣了什麼東西。他看到鐵皮櫃子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目光在那把掛鎖上停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跟張凱那把配成一對的,齒紋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深一些,氧化的痕跡更重。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彈開了。他把鎖摘下來拿在手裡,往後退了一步。
鐵皮櫃子的門被陳硯拉開了。裡面沒有灰,櫃壁擦得很乾淨,像是有人定期來打理。櫃子裡放著幾樣東西:一摞用牛皮筋紮起來的筆記本,一本薄薄的相簿,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孫茂財親啟”四個字。
孫茂財看到那個信封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他站在離櫃子半步遠的地方,看著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嘴唇動了兩下,沒有出聲。陳硯把信封拿起來遞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頭在發顫,抖得信封邊緣的紙邊在他手裡發出細碎的顫動聲。他低頭看著那個封口,封口用一小塊透明膠帶貼著,膠帶已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他慢慢揭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信紙,展開來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攥在手裡,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窩紅了一圈。
“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孫茂財開口,聲音平穩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一點鈍的啞,“他把所有東西都安排好了。他把最關鍵的遺漏留給了我。”
林素站在櫃子旁邊,看著鐵皮櫃裡那摞筆記本。封面上沒有字,但第一本的邊角露出了一行手寫的日期——時間比範宏宇那個手抄本還早兩年。她伸手把那摞筆記本輕輕拿出來,摞在一起抱在懷裡,能感覺到紙頁的重量壓著手臂。
“遺漏了什麼?”她問孫茂財。
孫茂財把信封慢慢放進口袋裡,手指按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他漏寫了周明山去省城那趟。筆記本里記的所有事都有時間地點人物,唯獨那一趟他沒寫。但他跟我說過,那趟是他最後一次跟周明山單獨見面。從那次以後周明山就再也不單獨見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