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311章 我不給(1)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第311章 我不給孫茂財把那封信摺好放回外套內袋裡之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站在鐵皮櫃子旁邊一動不動了將近半分鐘。他低頭看著櫃門裡那摞筆記本露出來的邊角,那些牛皮筋扎著的老舊紙頁在晨光裡泛著陳舊的黃色。然後他伸手把櫃門輕輕合上了,鐵皮碰鐵皮發出一聲悶響。

“那趟去省城是去年冬天的事。十一月底,天氣剛冷下來那幾天。”孫茂財靠在櫃子旁邊站著,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像在跟自己的記憶說話,“董國棟來我鋪子裡跟我說他要跟周明山去一趟省城,讓我幫他看幾天鋪子。他沒說去幹什麼,我也沒問。他走了三天,回來之後整個人話少了,以前他隔三差五會來我鋪子裡坐坐,聊個十幾分鍾再走,那次回來之後他差不多一個月沒來。”

陳硯站在窗邊,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板上。“三天。他有跟你說那三天去了省城什麼地方?”

“他說住在城南一個招待所裡。跟周明山住對門,兩個人白天各自出去,晚上回來碰個面。”孫茂財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了一根出來夾在手指間沒點,“他回來之後跟我提過一次,說周明山在省城見了一個人,那個人在市裡有些關係,能幫他鋪一條往上的路。董國棟當時坐在我的櫃檯邊上,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捏著我那把銼刀在轉,轉了大概兩分鐘才放下。”

“那個人是誰?”

孫茂財搖了搖頭。“他沒說名字。他說他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他陪周明山去就是給他當個司機,別的事他不摻和。但他當時轉我銼刀的那個動作我認識——他心裡有事,壓著沒跟我說。”

林素站在樓梯口旁邊,懷裡還抱著那摞從鐵皮櫃裡拿出來的筆記本。她把本子放在旁邊的舊桌子上,翻開第一本掃了一眼裡面的筆跡——字小,密集,跟範宏宇那個手抄本的風格有點像,但更老道一些,時間跨度更長。她沒細看,先合上了,抬頭看著孫茂財。“你後來有沒有查過周明山那趟去省城見了誰?”

孫茂財把夾在手指間的煙叼在嘴裡,點著了吸了一口,煙氣從鼻腔裡緩緩散出來。他站在晨光裡,灰白的光線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了一些。“我查過。他不說,我就自己查。省城城南那一帶的招待所沒幾家,我託人打聽了那三天有沒有什麼外地來的公務人員登記入住,打聽完之後排出來一個名字。”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菸灰積了一小截沒彈,“那個名字後來在光榮榜上出現過,排在第十五位。個體戶。開超市的。孫茂財老婆的表弟。”

林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轉頭看了陳硯一眼,陳硯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肩膀微微轉了一下,正面對向孫茂財。第十五位那個名字,他們之前查過——跟孫茂財老婆是表親關係,在老城開了家小超市,因為周明山買菸忘帶錢的事情被順手加進了光榮榜。但如果這個人不僅僅是“買菸忘帶錢”的交情,而是那趟省城之行裡被引薦的“關係”,那光榮榜上第十五位出現的原因就完全不一樣了。

“周明山去省城見了他,他替周明山鋪了一條路。”林素把這句話說出來,聲音放得很平,“之後周明山就升了調。你們家這個表弟是中間人。”

孫茂財把菸灰彈進旁邊的舊花盆裡,花盆是空的,裡面只有一層乾透了的土。他彈完灰之後慢慢說了一句:“我查到他頭上之後去找過他一次。我問他知不知道周明山是誰,他說知道,見過一次,一起吃了一頓飯。我再問他吃了那頓飯之後做了什麼,他說什麼也沒做,就是吃了一頓飯。我不信,但也沒辦法讓他說更多。”他把剩下的半截煙摁滅在花盆邊緣,菸頭壓扁了,留在土面上。“他是我老婆的表弟,我不可能拿他怎麼樣。但我留了一個心眼,他後來每次來我家吃飯我都會注意他接電話的時候避不避開我。他有一回從飯桌上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接了個電話,回來之後跟我說有事要走,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周明山來我鋪子附近晃過。”

張凱一直蹲在鐵皮櫃子側面沒動,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聽著孫茂財說話。他聽到這裡忽然抬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遲來的恍然:“所以表叔後來不跟周明山單獨見面,是因為他發現那趟省城之行之後周明山已經不需要他了。周明山拿到了那條路,他就不需要表叔這個司機了。他把他甩開了。”

孫茂財沒有接話。他站在窗邊,晨光把他夾克上的褶皺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封信的邊角,確認它還好好地擱在那裡,然後把手抽出來了。“那趟去省城的事,董國棟沒有記在筆記本里。他跟我說過原因——他說那趟的事不該留下任何文字。他記了一輩子的事,最後那一次卻不記了。他是故意漏的。”

林素拿起第一本筆記本翻開扉頁。扉頁上只寫了一行字,藍鋼筆寫的,筆跡端正有力——“給開啟這個櫃子的人。你看完之後若能記住,就是對這些東西最好的歸宿。”底下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她翻過扉頁,往後的內容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寫滿了,日期從五年前的夏天開始一直延續到今年春天。密密麻麻的記錄,事無鉅細,有些段落只有兩三行,有些寫了半頁。她翻到後半部分的時候,發現有幾頁被撕掉了,缺口齊整,像用刀片裁下來的。缺頁的位置大致對應去年冬天那段時間。

她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孫茂財。他站在窗邊的光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逆光的輪廓把五官壓成了一片暗影。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送到了他站的位置:“他撕掉的幾頁,你現在手裡那封信裡寫了。他把漏掉的東西補給了你。他信裡寫了那趟省城的事。”

孫茂財的喉嚨動了一下。他伸手進口袋,把那封信的封口捏了捏,但沒有拿出來。他站在那裡,晨光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長長的灰影,影子的末端正好碰著鐵皮櫃子的腳邊。“他寫了。”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但他寫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茂財,這封信你別給別人看,你自己知道就行。等有一天你需要用的時候就開啟,不需要就燒了。””

“你現在要用嗎?”林素問。

孫茂財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指頭微微蜷著。他看了一眼鐵皮櫃子裡那摞筆記本露出來的書脊,又看了一眼張凱還攥在手心裡的那把黑繩鑰匙,最後視線落在陳硯臉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我不給。你們要查東西,筆記本事無鉅細地記了,你們翻就行了。這封信是留給我的,不是留給你們的。我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人。”

陳硯看著他沒有說話。林素也沒有接話。房間裡安靜了,只有樓下街上一輛三輪車經過的聲音從遠處傳上來,車鏈條嘩啦啦地響著,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了。孫茂財站在窗邊,臉上的逆光把他嘴角的線條照得模糊,但能看到他把一隻手重新放進了口袋裡,按住了那封信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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