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記錄孫茂財走了之後房間裡安靜了好一陣。他下樓的時候腳步聲在木樓梯上一步一步響著,踩到最下面一級的時候頓了一下,像在想什麼,然後又繼續走了,後門傳來鐵門合上的聲響。陳硯走到窗邊往下看,看見孫茂財穿過那條窄巷回到鎖鋪後門,推門進去了,門在身後關上了。
林素把那摞筆記本搬到舊桌子上,一本一本按時間順序排開。從五年前的夏天開始到今年春天結束,一共七本,每一本的封皮都被手汗磨得發亮。她拿起最舊的那本翻開,扉頁上寫了日期和一行小字:“從今天開始記,能記多少記多少。”字跡比後面的幾本稍微工整一些,像剛開始寫的時候還帶著一點猶豫。
她坐下來開始翻。陳硯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旁邊,兩個人各拿一本,從時間線上分頭看。張凱蹲在鐵皮櫃子旁邊沒動,他靠著櫃門坐著,手裡還攥著那把黑繩鑰匙,但沒有再說話。他眼睛看著地面上的灰塵和地磚縫,像是在消化剛才聽到的東西,又像是在等什麼結果。
林素翻到第二本的時候在一個日期上停住了。那天的記錄很短,只有三行字:“今天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說他姓肖,以前在市局幹過,現在退了。他說他手裡有一份材料,問我願不願意接。我說接。他說等我訊息。”日期往前推,正好是肖建平被處分調走之後大概半年。董國棟在這段記錄裡沒有寫對方說了什麼材料。為什麼找他接,只寫了“接”一個字。但這個人叫“肖”,在市局幹過,手裡有材料,已經足夠對得上肖建平了。
她把這頁折了一個角,繼續往下翻。隔了半個月的記錄裡又出現了跟肖建平相關的內容,這一次長一些:“肖又打電話來,說材料整理好了,約在城南一個茶樓見面。我去了,他把一個牛皮紙袋交給我,說這個你拿著,以後用得著。我問他裡面是什麼,他說你看了就知道了。回來之後我開啟看了,裡面是兩份影印件的組合——第一份是零八年那封匿名信的底稿和肖建平當時的調查記錄,第二份是一張手寫的名單,列了七個人的名字,其中一個我認識。我把紙袋封好放進了櫃子最底層。”
林素把這段反覆看了兩遍。董國棟用詞剋制,但“七個人的名字”這條資訊指向了後來那張光榮榜的雛形。肖建平當年給董國棟的材料不只是第一封匿名信,而是一張包含了七個人的名單。光榮榜表格上十六個名字,其中最早的那一批就是從肖建平手裡流出來的。這個鏈條比他們之前想象的更長——肖建平查了周明山之後沒把事情捅出去,但他把查到的東西整理了一份交給董國棟保管。董國棟又在此基礎上添了後來的人。
陳硯在旁邊也看到了一條關聯的記錄。他把筆記本轉過來給林素看,那一頁寫的是去年春天的事,提到有人來找董國棟“問路”,說想借他的場地用一段時間。董國棟在記錄裡沒有寫那個人是誰,但描述裡提到了一個細節——對方在談話過程中接了一個電話,電話裡說“魚餌已經放好了”。這個片語讓陳硯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魚餌,魚。周明山用魚當暗號,董國棟用魚餌。這兩個詞是同一套體系裡的東西。來看董國棟找場地的那個人,跟周明山是同一條線上下來的。
林素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眼睛。房間裡的光線比剛才亮了一些,太陽昇得更高了,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桌面上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她把七本筆記按順序疊好,摞在一起,想了想又把最上面那本單獨抽出來放在旁邊——那是今年春天的最後一本,時間停在了三月份。三月份之後董國棟沒有再寫過新的記錄,正好是周明山在光榮榜上把那四個名字改成藍色的時候。
“他三月份就停了。”林素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光榮榜改顏色那晚是二月還是三月來著?”
陳硯想了一下。“檔案裡顯示的最後修改日期是三月份的某一天凌晨兩點。董國棟最後一本筆記的時間線停在了三月中旬,之後一片空白。他在周明山改了顏色之後就沒再寫過任何東西。”
張凱蹲在櫃子旁邊一直沒有出聲,這時候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才找回來的那種澀:“表叔三月份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我把能寫的都寫完了,剩下的事就不該用筆了”。我當時沒聽懂,現在懂了——他意思是到了該動的時候就不要再用文字留證據了。”
林素把那本三月停下來的筆記本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筆跡跟前面那些工整的記錄不同,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在什麼急迫的狀況下寫的:“鑰匙給了三個人。櫃子裡的東西要給能開啟它的人。如果開啟它的人只看了一本就停下,那就不是那個人。”她看著這行字,沒有抬頭,但開口問張凱:“你表叔跟你說過這句話嗎?”
張凱愣了一下,搖頭。
“那他是寫給孫茂財的。”林素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最上面,“他在說這個櫃子有七本筆記,能開啟它的人要把七本全看完才算數。看一本就停的人不是他等的那個人。”
陳硯站起來伸了一下腰,走到窗戶邊看著對面鎖鋪的方向。鎖鋪的捲簾門已經拉開了一些,能看到櫃檯後面的檯燈還亮著,但看不見孫茂財的身影。他轉回來說:“七本筆記全看的話今天一天看不完。但我們需要先看那兩處跟省城和肖建平相關的部分,把時間線和人物關係補上。其他的可以後面慢慢整理。”他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剛過,“我先把張凱送回局裡,你在這兒繼續翻,中午我讓人送飯過來。”
林素點了下頭。陳硯走到張凱旁邊低頭說了句什麼,張凱站起來跟著他往樓梯口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鐵皮櫃子,櫃門還開著,裡面空蕩蕩的,被他看過的目光掃過一遍之後又合上了。他跟著陳硯下了樓,腳步聲沿著樓梯一級一級下去,最後消失了。
房間裡只剩林素一個人。她坐在舊桌子前面,面前攤著七本筆記本,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在紙面上鋪了一層暖金色。她把第二本翻到剛才折角的那一頁,把肖建平那段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拍完之後她沒有立刻翻下一頁,而是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的街上有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遠處有人在用鐵皮桶接水,水聲嘩啦一下又停了。
她睜開眼睛,重新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翻到後面幾頁的時候,她發現三月中旬之後還有一條記錄,比前面的字跡都淡,像是用了快沒水的圓珠筆寫的,筆畫拖沓但不潦草:“今天去了省城。跟他一起。不多寫,這個不需要記在紙上。”她把這一頁拿近了一點看,筆畫的力道比前面的記錄輕,但每一個字都寫全了,沒有縮寫也沒有代號。他最後還是寫了。哪怕告訴自己“不需要記在紙上”,他還是寫了。只是一個日期,一個地點,一個“他”,還有一句“不多寫”,但這句話本身就已經是一條記錄了。她把這一頁也拍了下來,然後把筆記本歸位,摞好。七本,從舊到新,摞成一沓放在桌角。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本封皮上磨出來的光面,指腹滑過去,溫溫的,像被很多雙手摸過很多遍之後留下來的那種平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