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裡的時候走廊裡比早上安靜了許多,午休時間剛過,大部分辦公室門關著,偶爾有人端著一杯水從走廊那頭經過,衝他們點一下頭就過去了。林素推開辦公室門把七本筆記本放在桌角,拉開椅子坐下來,整個人往下陷了半截。她盯著那一摞本子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最上面那本抽出來翻開,翻到拍過照的那幾頁又確認了一遍。範宏宇名下那輛車的登記日期和行駛里程數,記錄裡沒有直接寫,但她在另一本筆記本的夾頁裡找到了一張手寫的便籤,上面列了幾組資料——日期。油費。里程,跟周明山讓李建國留意的那個車牌號的車型和顏色對得上。那輛車就是範宏宇手抄本里反覆記錄的觀察車輛之一。
陳硯沒坐。他在辦公桌對面站著,一隻手撐在桌沿上,另一隻手在手機上打字,發了條訊息之後抬起頭來。“那輛車最新的行駛記錄查到了。三個月前有一次過省界卡口的記錄,往省城方向去的。當時車上的人員登記只寫了駕駛員一個人的名字——範宏宇。但卡口照片放大之後副駕上有人,戴了帽子,臉被遮住了。車身高度跟一個人坐上去的時候壓下去的幅度對得上,副駕有人。”
“範宏宇開車帶人去省城,這個人戴帽子擋臉。”林素把那張便籤夾回原來的頁裡,“三個月前他還沒死。他活著的時候去過一趟省城,跟周明山去年十一月那趟走了同一條路。那趟帶去的不是李建國,是誰?”
陳硯把手機擱在桌上,螢幕朝上。他想了想,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範宏宇手抄本的影印件,翻到相應日期的那一頁。三個月前的時間段,範宏宇的記錄裡有一行字:“晚九點出發,同行一人,目的地省城。他一路睡覺沒說話。”記錄裡沒寫這個人的名字,但寫了“一路睡覺沒說話”七個字,暗示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不是上下級,甚至不是合作關係——一個在他的車後座睡覺,說明這個人對這個司機足夠信任。
“你們注意到沒有,範宏宇記錄裡的人跟董國棟筆記本里的人有一個重疊。”陳硯把兩張影印件並排擺在桌面上,“董國棟寫了那個去省城的人穿的外套,範宏宇記錄了那個人的身高和走路姿勢。兩個人在同一趟行程裡觀察了同一個人,但觀察的角度不一樣。董國棟看的是衣服和身份標記,範宏宇看的是身體特徵和習慣動作。這兩個人一左一右,把那個人從裡到外拆了一遍。”
林素俯身看著那兩張紙,並排放著,字跡不同但內容互補。董國棟寫“他走路時右肩比左肩低”,範宏宇寫“他進門的時候左手先推門”。一個人在省城某棟樓裡出現,兩個人蹲在不同的角度記了完全不同的細節。這說明周明山帶那個人見李建國的時候,董國棟和範宏宇都在場,但兩個人坐在不同的位置。一個人記住了衣服上的商標和走路姿勢,一個人記住了開門的手和跟人說話時手指頭敲桌面的節奏。
“他們仨見面的時候不只李建國一個人。”林素直起身,手從桌面上收回來,“周明山帶那個人去見了李建國,董國棟和範宏宇在旁邊觀察。周明山把他所有能用的人都帶去了,放在各個角度,讓每個人替他記住一部分東西。他做任何事都把自己的資訊拆開,讓不同的人拿著碎片,然後他自己手裡沒有一整張圖。”
陳硯把那兩張影印件收起來疊好,放回資料夾裡。他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來,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握著擱在身前。“把所有人的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張完整的圖。光榮榜上那十六個名字對應的位置,董國棟筆記本里的路線和時間,範宏宇手抄本里的觀察記錄,蘇雪晴賬目上的資金流向,張凱手裡的鑰匙和鐵盒,還有周明山自己交出來的那封材料。這些碎片現在在我們手裡了,就差最後一塊——那趟省城之行周明山去見的那個“上面的人”是誰。”
辦公室門被人敲了兩下,沒等應聲就推開了。周承聿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傳真件,紙面剛從機器裡出來的那種熱乎乎的質感還殘留在他指尖。他走進來把傳真件擱在桌面上,紙面朝上,是一份從省城那邊傳過來的協助調查回覆。上面列了一個名字,後面跟著職務和單位名稱。
林素低頭看著那個名字。省城某部門的一個處長,姓趙,在周明山那趟去省城之後三個月內來過本地兩次,兩次的時間點正好落在範宏宇手抄本里一些比較敏感的日期前後。名字下面用紅筆劃了一道線,旁邊備註了一行小字:“該同志已調離原崗位,現掛職在外,聯絡不上。”
“聯絡不上。”陳硯唸了一遍這四個字,唸完了之後看著周承聿,“跟周明山一個路數。他是撤了還是跑了?”
周承聿把傳真件翻了個面,背面還有幾行補充資訊,是省城那邊的人手寫加上去的——該同志在調離之前的最後一個月請了長病假,病歷上寫的是腰椎間盤突出,但現在人不在登記住址,手機停機,單位同事說他“回老家養病去了”。
林素看著那行手寫備註,藍色的圓珠筆字,筆跡偏急。“他也在等。”她抬起頭,視線從傳真件上移開,在周承聿和陳硯之間來回了一下,“周明山去找他就是為了得到他的回應。他跟李建國說“說不定還能同住一個病房”,意思是如果他這邊被抓了,那個趙處長也逃不掉。但趙處長先他一步跑了,請了病假走了,周明山最後那趟去省城撲了個空。他走了那麼遠的路,到了省城發現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周承聿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坐在桌角的另一側,三個人把那張傳真件圍在中間。窗外的光線開始往西斜了,辦公室裡的影子拉長了一些,把桌面上的紙張照得輪廓分明。周承聿伸手拿起那張傳真件看了一遍背面那行手寫字,然後放回桌上,手指點在“回老家養病去了”幾個字上點了一下。
“他在周明山去找他之前就跑了。”周承聿說,“周明山把所有碎片交出來了,去找最後那一片的時候,發現那片已經被風吹走了。他手裡握著的所有東西加在一起,唯獨缺了那個人的名字和下落。”
林素靠在椅背上,手肘擱在扶手上,手指搭在一起。她把整個時間線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周明山凌晨見了蘇雪晴,給了信;給李建國打電話說了那句話;路過林國棟的舊樓沒進去;沿著省道方向走了。他以為自己上了那班車就能找到趙處長,但趙處長已經消失了。他要找的那條路沒有了,跟他那張光榮榜上被標成藍色的四個人一樣,被從名單上抹掉了。
“周明山也被割韭菜了。”她說了這麼一句,語速不快,尾音微微拖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說出來的這個判斷到底對不對,“他安排了一整張局,把所有人都放在了位置上。但他沒想到他上面那個人比他跑得還快。他割了所有人的韭菜,最後自己被上面的人連根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