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乾淨的尾巴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把該歸的檔歸完了,又把所有證據按時間線排了一份大表貼在會議室的白板上,從最早那封匿名信開始一直到趙處長留下的最後一張紙條。周承聿回來之後也加入了梳理,三個人各自認領了一段往前追溯,把細節補全之後再拼回去。
第五天下午林素抽空去了一趟二樓休息室。蘇雪晴的腳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腫消了大半,青紫色退成了淺淺的褐黃色。她坐在床上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本雜誌在翻,封面是幾個月前的,邊角已經卷了。看見林素進來她把雜誌合上放在枕頭邊,坐直了一些。
“腳怎麼樣了?”
“能走了。走快了還是有點酸。”蘇雪晴把腳伸出來動了動腳踝,轉了一圈,“等拆了膠布就能出院了。”
林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休息室的窗戶半開著,傍晚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樓下食堂炒菜的油煙氣。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蘇雪晴先開了口,語氣挺隨意的:“案子差不多了吧?我聽說趙處長最後那筆錢去了教育基金會。”
“你怎麼知道的?”
蘇雪晴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收回去了。“這樓里人多眼雜,話傳得快。再說我在這待了這些天,每天來換藥的小護士嘴挺松的,閒著沒事就愛跟我聊幾句。”她說完這句低頭看著自己纏了膠布的腳踝,指頭在腳背上撓了兩下,“那筆錢能落在一個乾淨的地方,挺好。”
林素沒接話。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摺疊好的信封,擱在床邊的櫃子上。信封裡是蘇雪晴那份賬單的影印件,她之前鎖在自己辦公室的抽屜裡,今天特意拿過來了。“這些賬目我們會正式歸檔,你經手的那部分會作為證據附在案卷裡。你交出來的東西我們都收好了。”
蘇雪晴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碰。她轉過頭看著窗戶外面,傍晚的天色已經開始發黃了,那層橘色的光從窗臺邊緣慢慢往上爬。“我交出來的東西夠用了就行。”她說著停了一下,目光還落在窗外,“你說趙處長最後做的那個決定,他值不值?”
林素沒有馬上回答。她順著蘇雪晴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橘黃色的光鋪在半空中,顏色不像早上那麼透亮,帶著一天過去之後的沉靜。她想了想才說:“他自己大概沒想過值不值。他做了就走了,後面的事是別人替他收的。他走的時候手裡攥著的是一封留給算命先生的紙條,還有一張藏在櫃子底下的地址。他把這兩樣東西留在原地,讓它們自己去見該見的人。值不值這種事,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說。”
蘇雪晴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她偏頭看了林素一眼,眼底那層混濁的東西淡了一些。“那我這算活著的人吧。”
林素沒有回答,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你的東西放在櫃子上了。你出院之前自己收好。”她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裡日光燈已經亮了,白花花的光鋪了一路。
第六天傍晚陳硯從外面回來,帶回來一盒切好的西瓜,擱在辦公室裡還冒著涼氣。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窗邊,兩個人吃了幾塊瓜,把籽吐在舊報紙上。吃完了之後他把瓜皮收攏了準備扔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明天去平陽。”林素坐在桌邊把電腦合上了,說了一聲“嗯”。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了他們就出發了。路上車不多,陽光從側前方照進來,把車廂裡的灰塵照得粒粒分明。平陽縣在省城以南,縣城不大,主街只有兩條,鋪面都是老式的,灰磚牆配著木框窗,有幾家早點攤子門口冒著白煙。他們按地址找到了一條巷子裡,巷子深處有一扇紅色的木門,門上的漆面舊了,但擦得乾淨,門環是銅的,被手汗磨得發亮。
林素上去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裡露出來看了看他們,然後門打開了整扇。許國棟站在門裡,穿著一件舊夾克,手裡捏著一塊抹布,像是正在擦拭什麼東西。他的臉比電話裡聽起來要年輕一些,大概四十歲左右,膚色偏黑,眼窩深,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印,像是什麼舊傷留的。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
屋子裡不大,收拾得乾淨,一張舊方桌擺在中間,桌面上放著幾本書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旁邊擱了一盞檯燈。許國棟把抹布放在窗臺上,走到桌邊把筆記本合上了,然後從桌底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桌面上,解開了系口的繩子。布包裡面是一摞裝訂好的檔案,封面用鋼筆寫著“平陽助學點”五個字,筆跡跟趙處長的那封信一致。
“這是他走之前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許國棟把檔案往桌中間推了推,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才鬆開,“他讓我等到月底,說會有人來拿。我沒開啟看過,不知道里面具體是什麼。但他說過一句話——“這個本子裡的東西,看完之後你就知道當初那些錢為什麼能進基金會了。””
林素伸手把檔案拿過來翻開封面。扉頁上寫了一段話,趙處長的字跡,藍墨水,稍微潦草了一些:“助學點設在平陽,前後資助過十一人。其中五人已畢業,六人在讀。每筆錢的去向。接收人的家庭情況。簽收記錄,都附在後面。十年後若有人問起,可以告訴他們——這是一條幹淨的尾巴。”她翻了翻後面的幾頁,每一頁都是一份記錄,按年份排列,從六年前一直持續到今年年初。最後一頁夾了一張照片,拍的是平陽縣城一所小學的校門口,幾個孩子站在門口朝鏡頭揮手,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每個人的影子都縮成了一小團在腳底下。她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了檔案。
許國棟看著她合上檔案,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他走之前來過平陽一次,在這張桌子上坐了半個下午。他說他從大山裡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才換了一雙新的。那批學生裡也有一個孩子是從他那條村子裡出來的,跟他當年走的是同一條路。”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額頭上那道舊疤,像是無意的動作,“他說他這輩子幹過很多事,只有這一件,他想看到它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