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330章 美麗的謊言(1)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第330章 美麗的謊言出版社的檔案室在省城一條老街上,跟趙處長老單位的後巷隔著兩棟樓。陳硯把車停在巷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線從梧桐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影。巷子窄,兩邊的老樓牆皮剝落,露出紅磚,一樓的鋪面大多關了門,只有一家小賣部還亮著燈。

大眾文藝出版社的門面夾在一家列印店和一家乾洗店中間,招牌是白底黑字,跟周圍那些花花綠綠的商鋪招牌比起來顯得格外樸素。捲簾門拉了一半下來,但底下留了一條縫,能看見裡面透出來的光。陳硯彎腰把卷簾門往上推了一截,鑽了進去。

一樓是個不大的門廳,右手邊是前臺櫃檯,櫃檯上的電話落了一層灰,左手邊是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綠色的鐵皮門,門上貼了一張A4紙列印的“檔案室”三個字。門鎖是普通的彈子鎖,林素從檔案袋裡掏出那把從電話簿封皮裡找到的小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鎖芯轉了半圈,咔嗒一聲開了。

檔案室不大,靠牆排了三排鐵皮檔案櫃,深灰色漆面,每排櫃子的側面都貼著編號標牌,從一排到三排。第三排檔案櫃在靠裡的位置,櫃門關著,沒有上鎖。她走過去蹲下來,數到第四列——那列抽屜的把手比其他的稍微乾淨一些,像是最近被人拉開過。她握住把手往外一拉,抽屜滑出來,裡面躺著一個鐵皮盒子,尺寸跟鞋盒差不多,銀灰色的蓋子,上面沒有任何標記,只有邊緣有一道細小的刮痕。

她把鐵皮盒子拿出來放在旁邊的舊桌子上。盒蓋沒有上鎖,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就開了。蓋子掀起來的時候一股陳年的紙張氣味撲面而來,泛黃的紙邊堆積在盒子裡,摞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一份手寫的清單,列了五個名字和對應的資助金額。日期。底下的幾份檔案是學生的家庭情況登記表和學校的證明函,都簽了字。蓋了章。

她翻開第二個資料夾,裡面是一張基金會賬戶的銀行流水單,列印在普通的A4紙上,金額那個欄裡印著六位數的數字——跟出版社備案表上的那筆版權交易金額完全一致。流水單的備註欄裡寫了一行手寫的說明:“專項助學資金”,旁邊簽了趙處長的名字。

陳硯站在她旁邊也在看。他拿起一張學生登記表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舊襯衫的男孩,站在一面紅磚牆前面拍的,個子不高,瘦,顴骨高,眼神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看了太多不該看的苦難之後的那股韌勁。陳硯把那張照片放在桌面上,又拿起另一張,一個女孩,扎馬尾辮,也是站在相似的背景前面拍的。五張照片,五個孩子,每一個都穿著乾淨但明顯舊了的衣服,拍的時候背景都是紅磚牆或者水泥牆,像在學校或者某個公共設施門口拍的。

“趙處長把這筆錢捐出去了。”林素把銀行流水單和學生的登記表放在一起並排看著,流水單上的日期和登記表上的日期間隔了一個多月,他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去找這些孩子。核實情況。辦完手續,然後把這筆錢凍住,把鑰匙交給了姓馬的,把地址給了許國棟。他把這條鏈子的每一段都安排給了不同的人,直到每一個環節都接上了才離開。

陳硯從盒子裡拿出一張疊好的信紙,邊角已經泛了黃。他展開來,紙上的筆跡跟趙處長留給王東來的那封信類似,但語氣更隨意一些,像是在跟某個人說話:“這筆錢來的地方不乾淨,但去的方向乾淨了。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事,有些對有些錯,這件事到底算對算錯我說不上來。但它是我走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如果將來有人問起,就告訴他們這筆錢去了它該去的地方。”

林素接過信紙看了一遍,摺好放了回去。她把鐵皮盒子裡的東西歸攏整齊,蓋好盒蓋,抱在懷裡。鐵皮涼絲絲的,擱在手臂上能感到金屬的重量和紙張的分量混合在一起的那種沉。“他把這筆錢做成了一個美麗的謊言。”她說,“錢是從不乾淨的地方來的,到了他手裡之後他用一個乾淨的名目把它送出去了。那些學生不知道錢是誰給的,只知道有人幫了他們。他把自己做成了一面牆,把髒的那面朝向自己,把乾淨的那面朝向那些孩子。”

陳硯站在桌子旁邊沒有說話。他把那五張照片和登記表看了一眼,然後放回去。窗外的路燈從檔案室唯一的窗戶透進來,橘黃色的光跟室內日光燈的白光混在一起,在鐵皮檔案櫃的漆面上形成一層暖調的反射。林素把鐵皮盒子抱在懷裡,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排鐵皮檔案櫃,第三排第四列的抽屜還開著,她走過去把它推了回去,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鐵皮碰撞聲。

出了檔案室把卷簾門重新拉下來之後,兩個人站在巷子口的路燈底下,鐵皮盒子放在林素腳邊的地上,她彎腰重新系了一下鞋帶。站直的時候她看見陳硯正抬頭看著街道對面那棟老樓的二樓視窗,那扇窗亮著燈,窗簾半拉著,能看見裡面有人在走動。她把鐵皮盒子重新抱起來,鐵皮的涼意透過衣服傳上來。

“許國棟說趙處長跟他同鄉。”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在晚風和街聲裡顯得有些輕,“他們走夜路的習慣是一起長出來的。趙處長把錢用在了那個方向,許國棟替他守著那筆錢去的地方。這兩個人之間有一種話不需要說太多就能明白的東西。”

陳硯從對面收回視線,看著她。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了一半亮一半暗,他停了一小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最後那幾年做的這件事,大概是他這一生裡唯一一件不需要寫在筆記本上的事。”

林素沒有接話。她把鐵皮盒子換了個手抱著,轉身往巷口停車的方向走去。路燈把她的影子拉長在身後,盒子的影子也在身後晃著,像一個方形的船在燈光的波紋裡跟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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