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一百塊可以吃垮整條街從出版社那條巷子出來之後兩個人都沒說話。陳硯把車開出了老街，拐上了一條兩邊都是小飯館的街道，店面不大，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擺出來的塑膠桌椅佔了大半個人行道。他減了速，在一家麵館門口找了個空位停好車，熄了火，轉頭看了林素一眼。
“吃點東西再回去。”他說。
林素把鐵皮盒子放在後座，推門下了車。麵館不大，五六張桌子，塑膠桌布上面壓著一層透明的軟玻璃，筷子筒擱在桌角。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系著白圍裙在廚房裡忙活，透過視窗能看見鍋裡的湯在滾，熱氣往上冒。陳硯坐下來之後沒有看選單，直接跟老闆說“兩碗牛肉麵，一碗加辣”，然後伸手在桌面的筷子筒裡抽了兩雙一次性筷子，掰開一雙遞過來。
林素接過去擱在碗碟上，靠著椅背看著街道上來往的人。路燈底下有一對情侶在等烤串，女生把臉埋進男生的胳膊肘裡，男生手裡攥著一把竹籤，正在跟攤主說要不要加辣。她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面端上來了，湯色清亮，牛肉切得薄，面上面浮著幾片香菜。她拿起筷子攪了兩下，低頭吃了一口。
陳硯把辣油攪進湯裡，吃了幾口之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他像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你白天給周明山打電話之前，有沒有想過他會接？”
林素把嘴裡的面嚥下去，擦了擦嘴。“沒想過。但接了。”
“他接電話的時候背景裡那首鋼琴曲，你在車裡說大學室友彈過。她彈得好嗎？”
林素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想了一下說：“彈得一般，踏板踩得不乾淨，有一段和絃總是拖半拍。但她每天傍晚都彈，雷打不動。住她對門那間寢室的人寫了張條貼在她門上，說再彈就去跟宿管投訴。她當天晚上就搬了一臺電子琴到走廊盡頭彈了三個小時，從那之後隔壁寢室再也沒有人投訴過。”
陳硯聽完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注意看幾乎察覺不到。他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吃麵，沒有再問什麼。林素也低頭吃完了剩下的半碗，湯喝了兩口放下了。
結賬的時候陳硯從兜裡掏出一張一百塊的紙幣擱在桌上，老闆找了零回來，他接過去數也沒數直接揣進口袋裡了。林素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的找零——面錢加起來不到四十塊，剩了六十多。她忽然說了一句：“一百塊可以吃垮整條街了，你給的太多了。”
陳硯走出門口才回了一句：“沒事，就當請那個彈鋼琴的吃過了。”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臉上表情看不出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林素站在車外面愣了一下，然後彎腰鑽進了副駕。鐵皮盒子還在後座擱著，從路燈的光線裡能看到盒蓋邊緣那道細小的刮痕。她伸手把盒子正了正，靠穩了，拉上了安全帶。車子重新發動，拐出那條小街上了主路，路燈的光在車裡一明一暗地交替著。她靠著窗看了一會兒外面，夜裡的街道比白天安靜許多，行人稀了，店鋪的燈亮著但門已經關了。她把頭靠在車窗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車子在紅燈前停了一次，停了大概幾十秒，她感覺到車速又提起來之後才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牌，已經快上高速了。
陳硯開了一段路，在林素側後方開口說了一句，語氣跟之前一樣隨意，像在聊天氣似的：“那個彈鋼琴的室友，後來怎麼樣了？”
林素動了動，坐直了一些，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夜風灌進來。“後來考了音樂學院，畢業去了一個小學當音樂老師。有一次給我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我現在教小孩彈琴，他們的踏板踩得比我當年還髒，但我從來不讓他們搬去走廊彈”。”
陳硯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出來了，很短，但在安靜的車廂裡聽得很清楚。“那她教得比她自己學得好。”
林素沒有接話。她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前方的路，高速路在車燈的照射下向前延伸著，兩邊的反光條一顆一顆地往後退，像一串勻速移動的珠子。她把窗戶搖上去了，風停了，車裡的溫度慢慢回升。後座那個鐵皮盒子在路過減速帶的時候輕輕顛了一下，發出很輕的金屬聲響，像是裡面的紙張在盒底蹭了一下。她側頭看了一眼，鐵皮盒子的邊緣在路燈的光裡泛著一點暗沉的光，靜靜地擱在座位上，像一塊石頭或者一口箱子，穩穩地跟著車速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