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來撥開腳邊那叢矮草,草根底下露出一小塊硬物邊緣,指甲蓋大小,顏色發灰髮白,她摳了摳,摳出來一片碎瓷片,邊緣圓潤了,被泥土和草根磨得光滑。她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有一小截淡藍色的花紋殘留著,像是什麼瓷器上剝落的釉彩。
“這谷地裡以前不止一個石頭屋。”她把瓷片放在手掌上端詳了一下,“有人住在這兒,住了不短的時間。趙平那一年從礦上出來之後,他來了這裡。他挖了一口井,把一樣東西埋了進去,然後走了。老趙後來找到這裡的時候那口井應該已經幹了或者被蓋住過,但他還是知道了井底下有東西。他帶了一瓶水放在牆縫裡——一瓶水,一把開啟的石板,一口八米深的井。他在那個屋子裡等過趙平回頭。”
陳硯站在門口的光線裡,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拉得老長。他沒說話,把帆布包靠在牆根放著,繩子已經盤好了放在包上面。“那你打算什麼時候下去?”
林素把瓷片放回草叢裡那個小凹坑裡,站起來拍拍手,手掌上一片灰撲撲的泥印子。“現在。”
陳硯看了她一眼,沒再說別的。他走到那棵大樹底下把繩子的一頭繞了兩圈打了個雙繞結,用力拽了拽,樹的根系粗壯地扎進土裡,繩結釦得很穩。他把繩子從樹上引到井口邊,將另一頭的安全扣扣在林素腰間的安全帶上,又檢查了一遍釦環的彈簧是否卡到位,手指頭撥了兩下確認了才鬆手。
“下去之後每隔一分鐘拽一下繩。一下正常,兩下停,三下拉你上來。”他蹲在井口邊,手搭在繩子上,“手電筒綁左手手腕上,頭燈別碰井壁,手套戴好。”
林素已經把裝備穿戴齊了。頭燈箍在額頭上,手電筒用綁帶系在左手腕上,右手戴著一隻防滑手套,另一隻手套夾在腰帶上。她蹲在井口邊,雙腿垂下去,腳尖探了一下井壁,找到第一個能踩的巖稜,踩穩了。
“走了。”
她身子往下一沉,頭燈的光從井口邊緣切過去,照出一段垂直的巖壁,深淺不一的灰色岩石交錯著,縫隙裡夾著乾涸的泥。腳底下的巖稜一道一道的,有些寬有些窄,她一步一步往下挪,手扶著井壁保持平衡,手套表面蹭上一層滑膩的泥漿。頭頂上陳硯的臉從井口的光圈裡縮小成一個暗色的剪影,他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被井壁攏著有點悶。
“到底了告訴我。”
林素沒回話,專心往下踩。井壁比她想象中好爬,岩層天然形成了階梯狀的凸起,像是有人當時挖井的時候刻意留出來的。她往下大約走了三四米的時候,空氣變了,潮氣更重了,帶著一股從地下深處翻上來的涼意,混著鐵鏽味。頭燈的光照在井壁上,那層深色的附著物近看是黴斑和礦物沉澱的混合物,一簇一簇的,像在巖面上長了一層細密的絨毛。
又往下踩了兩米,腳底下踩到了實地。軟軟的,帶著彈性,像踩在厚厚的溼泥上面。她停住了,拽了一下繩子——一下。
“到了?”陳硯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隔了這麼遠聽著有點失真。
“到了。”林素沒喊,聲音在井壁間來回彈了兩下傳上去,她自己聽著都像隔了一層水在說話。
她低下頭,頭燈的光照在腳下。井底那一小片區域跟她從上面推測的差不多,底質是深灰色的軟泥,粘稠厚重,腳踩下去陷進去大約兩指深。她往四周照了一圈,井底的直徑比井口稍微大一些,形成一個酒罈形的空間,大約一米半見方。井壁在底部的位置向內收攏又微微外擴,形成了一圈淺淺的壁龕一樣的內凹。
頭燈掃過去的時候,那圈內凹裡露出一樣東西。
她蹲下來,手電筒的光束聚在那上面。是一隻帆布揹包,深灰色的,表面蒙了一層灰色的泥殼,幾乎跟井壁的顏色融在一起。包的帶子斷了一根,另一根還掛在什麼突起上,包身的布料被潮溼的環境漚得發軟,表面有些地方長了灰白色的黴斑。
她伸手去夠,指尖碰到揹包的時候布料塌陷下去一塊,軟塌塌的,裡面的東西還在。她捏住揹包斷掉的那根帶子輕輕往外拽,揹包卡在壁龕的縫隙裡,她用了點力,揹包脫出來的時候帶下來幾塊幹泥和碎石,撲簌簌地落在井底。
她拎著揹包蹲在原地,頭燈照著它。拉鍊卡住了,拉鍊頭上糊了一層泥,她用手套把泥摳了摳,捏住拉鍊頭試著拉了一下,沒拉動,又加了一點力,拉鍊齒咬合的地方發出一種乾澀的撕裂聲,慢慢地開了一道口子。她把口子掰大,手電筒的光打進去。
裡面有幾樣東西。一件疊好的深藍色外套,是那種老式的工裝布,釦子是塑膠的已經脆了,她沒敢碰。外套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紙已經受潮變軟了,邊角發毛,但封口還封著。她把信封掏出來放在手心裡,很輕,裡面像只有一張紙。翻過來看背面,沒有字。
她捏著信封沒開啟,抬頭往井口看了一眼。頭頂那個圓形的光口已經變成了硬幣大小,光從那麼遠的地方落下來到井底已經只剩一點稀薄的亮度。她拽了兩下繩子——兩下,停。然後拽了三下——拉我上去。
繩子上傳來一陣緊實的拉力,她攥住繩子,把揹包夾在胳膊底下,腳踩著井壁的巖稜開始往上爬。爬了兩步她停下來,把揹包帶子掛在脖子上讓它貼著胸口,騰出兩隻手來攀爬。井壁上那些天然形成的臺階在她往上走的時候比下來時更好用,腳尖發力踩實了就能借上力。她爬了大約一半的時候頭頂上那個光口大了一些,能看到陳硯的上半身趴在井口邊上,兩隻手攥著繩子往回收。
“接著。”林素快到井口的時候先把揹包摘下來遞了上去,陳硯伸手接住了擱在井邊的草地上。然後她抓著井沿的石頭邊緣撐了一把,陳硯一隻手攥住她胳膊往上帶了一下,她從井口翻出來跪在草地上,膝蓋著地的時候喘了兩口,額頭上的頭燈還亮著,光柱在草地上掃了一道白晃晃的弧線。
她跪在那兒緩了幾口氣,然後坐起來靠在井邊的石圈上,把手腕上的手電筒解下來關掉了。陳硯蹲在她旁邊,把那個帆布揹包放在兩個人中間,揹包表面那層溼泥在他手指間蹭了一下,蹭下來一抹灰黑的印子。
林素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手指頭有點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爬了八米井壁之後肌肉的餘顫。她把信封放在膝蓋上,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封口的膠已經幹了,輕輕一掀就開了,她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紙是普通的橫格信紙,疊了三折,摺痕處已經被潮氣洇出了一條發黃的水漬帶。
她展開紙。上面是鋼筆字,藍黑墨水,筆跡跟石板上的不一樣,更工整一些,每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開頭沒有稱呼,第一行直接寫道:
“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老趙把我留的東西找到了。我走的那天礦上塌了,但塌的不是礦,是人。有人不想讓我把看到的東西說出去。我在井下那面牆後面看到了一本賬,上面記著每年從礦上運出去的東西——煤。還有別的東西。那個本子我藏在了石橋村老宅的灶臺底下,用油布包了三層。老趙知道那個灶臺。”
林素把信紙翻到背面,背面還有兩行字:“我走了,但東西還在。你拿到之後,替我給家裡說一聲——我沒拿過礦上一分錢。趙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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