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通風井回程的路上林素把手機備忘錄裡的幾條記錄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趙平。葛大軍。劉茂林。阿骨打。那本賬,五條線擰在一起,擰了快二十年。她把每個名字後面的時間節點在心裡重新排了一遍,排到一半發現有一段空隙老是填不上——劉茂林跟趙平在礦上認兄弟的時間點,以及劉茂林接替姓馬的管賬的時機,中間差了大概一年多。這一年的空缺裡,趙平已經在礦上用了兩個身份了,而阿骨打這個名字已經被礦上的人傳開了。
“停車。”她突然開口。
陳硯減了速,靠路邊停下來,手剎拉上,轉頭看她。“怎麼了?”
“劉茂林接替管賬的位置的時候,賬本已經在井下了。”林素把手機螢幕按亮,調出備忘錄裡自己整理的那條時間線,“趙平九八年九月在井下看到賬本,但賬本封皮上阿骨打的名字早就寫上去了。姓馬的管賬九六年就跑掉了——阿骨打這個代號九六年就在礦上出現了。劉茂林九七年接的管賬位置,如果他知道賬本的存在,那他接這個位置的時機就有意思了。”
陳硯把發動機熄了火,車停在路邊一棵大柳樹底下,柳枝垂下來擦著車頂沙沙響。他側過身子,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你是說劉茂林接替管賬的位置不是巧合?”
“趙平跟他認了兄弟,趙平在礦上用了兩個身份,趙平知道他父親的名字被填進葛大軍的入職登記表。這些事趙平從來沒跟許國棟提過,但他跟劉茂林提過。劉茂林知道趙平在礦上的真實狀態,也知道賬本的存在,所以他來接這個位置的時候,他可能就是趙平放在管賬這個位置上的一隻眼睛。”
林素把手機鎖屏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車前窗外面那棵柳樹的樹幹上。樹皮裂得很深,裂紋裡嵌著暗綠色的青苔,一隻螞蟻沿著樹皮的溝壑爬上去,爬到一截分叉的地方拐了彎。“劉茂林九八年秋天走了,他走之前跟家裡說“我哥那邊出了點事,我得出去避一避”。他說的那個“哥”就是趙平。趙平給他遞了信,他就走了。那一年礦上出了三條人命的礦難,賬本還埋在井底,管賬的跑了一個又一個——這個位置上的人,誰坐誰出事。”
“趙平讓他走的。”陳硯說。
“對。趙平從井下出來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跑,而是先把劉茂林弄走了。他自己在礦上又多留了兩個月,用葛大軍那個身份辦了公司註冊。轉賬。登出,把所有能洗的尾巴都洗了一遍,然後才消失。”林素伸手揉了揉眉心,手指在額頭上按了兩下,“他把劉茂林保護出去了。劉茂林帶著老物件走了之後再也沒有訊息,是因為趙平讓他徹底別回來了。”
陳硯沒有馬上接話。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柳條從縫隙裡擠進來半根,他用手指擋了一下又推出去,把窗搖回去了。“劉茂林現在如果還活著,他用的是誰的身份?”
林素的手指從眉心上放下來。“不知道。但他走的時候收拾了家裡的老物件,那個包袱裡可能裝了能讓他重新開始的東西。趙平既然能把自己變成兩個人,他也能幫另一個人變成另外一個人。”
車重新發動之後開了不到二十分鐘進了省界。路面寬了,行道樹換成了整齊的法桐,樹冠修剪得圓圓的,在路兩邊排成兩排綠色的柱子。林素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周承聿發來的一條訊息,附了一張截圖,截的是某個舊檔案系統的檢索頁面,關鍵詞欄裡輸入的是“劉茂林”,底下跳出兩條結果。
她點開截圖放大看了看。第一條是平陽縣九五年的一份人口登記底冊,劉茂林的名字出現在石橋村那一頁,年齡二十三歲,職業一欄填著“務農”。第二條的時間跳到了九九年,是一份省城某勞務中介公司的登記記錄,名字一欄寫的也是劉茂林,籍貫平陽縣石橋村,登記的務工去向寫著“外省”兩個字,具體城市空白。
“他在九九年去了外省。”林素把手機遞給陳硯看了一眼,“勞務中介登記之後就沒有後續記錄了。他用劉茂林這個名字的最後一條公開資訊停在九九年。”
陳硯掃了一眼螢幕就把手機遞了回來。“九九年這個時間點,葛大軍那個身份已經登出了,趙平也失蹤了。劉茂林走的時間是在礦難之後。公司登出之前——他走的時候趙平還在礦上處理剩下的尾巴。趙平把所有人都送走了,最後走的才是他自己。”
回到局裡的時候周承聿在辦公室等著,桌面上鋪了一堆列印出來的地圖和礦井圖紙,他正趴在上面用尺子比劃著什麼。看見他們進來他把尺子一擱,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桌面上那張放大了的井下平面圖。
“劉茂林的線索我先放了一放,剛才一直在看這個——廢棄巷道的入口位置。當年礦方提交的封堵報告裡說那段巷道“因地質結構不穩定”用混凝土牆封死了,但零三年有一份地方地質勘探隊的記錄提到過那條巷道的通風井還保持暢通,混凝土牆後面有空氣流動。”他用筆尖點了點圖紙上標註著通風井符號的位置,“如果通風井還能走人,就不用從主巷道那邊硬拆混凝土牆了。”
林素走到桌邊低頭看那張圖紙。通風井標在圖紙的東南角,離廢棄巷道末端大概有四五十米的水平距離,垂直落差大約三十米。井口的位置在地面上,當年應該跟礦區的地面建築連在一起,但鑫源煤礦封礦之後地面上的建築物大部分都拆除了,通風井的井口可能已經被植被覆蓋了。
“通風井的入口在地面上。如果入口還在,我們就能避開主巷道那面混凝土牆直接下到巷道末端。”她用手在圖紙上比劃了一下那條路線,“從地面進通風井,垂直下三十米,然後橫向走四五十米就能到賬本所在的位置。”
陳硯靠過來看了看圖紙上的標註,拇指在通風井的位置按了一下。“明天進山之前得先確認這個通風井口現在是什麼狀態。二十年的草木覆蓋,井口可能被土填了,也可能塌了。”
周承聿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報告,翻開其中一頁指給他們看。“零三年的勘探隊記錄裡寫的是“通風井口基本完好,鐵蓋板鏽蝕嚴重但未脫落”。這是最後一次有人記錄它的狀態,到現在過去快二十年了。”
“明天到現場看。”林素把圖紙折起來夾進資料夾裡,“通風井的位置在礦區的東南角,地面上應該還能辨認出痕跡。如果井口還在,下井之前先把通風情況測一遍,確認有空氣流動再動。”
周承聿把桌面上的圖紙和報告收攏了疊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那今晚早點歇。明天進了山又是一天蹲在井底下。”
陳硯幫他把桌面上的筆和尺子歸攏了放進筆筒裡,動作利索。林素把資料夾夾好之後沒有急著走,站在桌邊把那張井下圖紙又展開來看了看那條虛線標出來的巷道走向。虛線從主巷道分出去之後拐了一個彎,拐彎的角度接近直角,不像自然地質走向會形成的形態,更像是人為開鑿的時候有意拐過去的。她盯著那個直角彎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把圖紙摺好放回去。
“這個拐彎的角度不對。採掘巷道不會無緣無故轉一個九十度的彎,除非轉角那邊有什麼東西。圖紙上這段虛線標的是“廢棄段”,但實際上它可能不是廢棄,而是被有意隔斷出來的一個獨立空間。”
陳硯站在門口等她,聽她說完之後點了點頭。“那明天下去的時候帶上照明和記錄裝置,不管是賬本還是別的什麼東西,能拍的全拍下來。”
林素把資料夾從桌上拿起來夾到胳膊底下,走到門口的時候經過陳硯旁邊停了一下,沒抬頭,說了一聲“走吧”。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日光燈已經換了一批新的,光線比之前白了一個色溫,照在地磚上亮得有點晃眼。樓梯間裡的聲控燈還是老樣子,走一步亮一層,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一階一階地往上彈又落下去。到了一樓大廳推開玻璃門的時候,外面天黑透了,路燈把院子裡的空地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暈,老槐樹的葉子裡還藏著蟬聲,比白天低了不少,細細的,像一根拉到極細的絲線,在夜色裡若有若無地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