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發的時候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帶著一股雨前的悶。陳硯把帆布包放進後備箱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說了句“最好別下”,林素已經坐進副駕了,從車窗裡探出半張臉說“下了也得走”。
到平陽的時候雲更厚了,太陽被捂在灰白色的雲層後面透不出光,整個礦區的地面在那種均勻的陰光底下顯得舊而沉。鑫源煤礦的位置在平陽縣西北一片丘陵地帶,封礦之後礦區被鐵絲網圍了一圈,鐵絲網鏽穿了幾個大洞,野草從洞裡擠出來長在路面上,有些地方草比人高。
陳硯把車停在一道土坡下面,熄了火。兩個人下車之後從鐵絲網的一個破口鑽進去,腳下踩的是碎煤渣和硬泥土混合的地面,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礦區的地面建築只剩幾座坍塌了大半的磚房,牆根長滿了爬藤,房頂的預製板斜著塌下來懸在半空中,上面長了一層厚厚的青苔。
周承聿昨晚發給林素的那張礦區平面圖她提前存進了手機裡,離線地圖也能看。她邊走邊對照著手機上的位置判斷方向,在礦區空地上走了大約十分鐘之後,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前面停了下來。
“通風井應該在這片灌木後面。”
陳硯走過去把灌木的枝條往兩邊撥了撥。枝條很密,底下盤著荊棘和野薔薇,扎手,他從帆布包裡摸出一把園藝剪把擋路的粗枝剪斷了幾根,林素跟在他後面把剪下來的枝條拖到一邊。清了大概五六分鐘之後,灌木叢的底部露出一塊圓形的鐵板,邊緣鏽成了暗紅褐色,跟周圍的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位置幾乎會踩過去。
鐵板直徑大約八十公分,上面鑄著網格狀的防滑紋路,紋路縫隙裡填滿了幹泥和碎石。陳硯蹲下來用手套把鐵板表面的泥塊清理了一下,露出了邊緣一圈螺栓孔,螺栓早就鏽沒了,只剩下空洞。他把手扣進其中一個螺栓孔試著往上提了一下,鐵板紋絲不動。他又用腳踩住鐵板邊緣蹬了幾下,地面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但鐵板還是沒動。
“鏽死了。”
林素也蹲下來,從包裡摸出一根撬棍插進鐵板邊緣的縫隙裡,用力往下壓。撬棍彎曲的那一頭卡進縫隙之後她整個人壓上去,鐵板發出一聲被拉拽的。沉悶的金屬嘶叫,嘎——吱——,像生鏽的合頁被強行掰開。她換了個角度又撬了一下,那聲音又拉長了一截,嘎——吱——,鐵板邊緣終於鬆動了一絲,從地面抬起來一指寬的縫。
陳硯把撬棍接過去,在另一邊縫隙裡插進去同時用力。兩個人的重量壓上去的時候鐵板發出第三聲嘎吱,比前兩聲更大更悶,像一塊沉睡了很久的鐵被從泥裡扯出來了。鐵板彈起來的那一下邊緣帶出一圈乾裂的泥塊,脫落之後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一股潮溼陰冷的氣流從井口湧上來,帶著地下的土腥味和鐵鏽味,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林素蹲在井口邊用手電筒往下照。通風井的井壁是混凝土澆築的,表面被潮氣侵蝕得起了一層毛糙的顆粒,有些地方泛著暗綠色的黴斑。垂直往下大約十幾米之後井壁微微收窄,然後消失在手電筒光夠不到的地方。她把手電筒光調到最亮往下照了一會兒,看到井底的方向有一團模糊的暗色輪廓,像是什麼結構物。
“能見度還行。底下有空氣流動。”她縮回身子,從包裡拿出一個攜帶型氣體檢測儀開啟,把探頭伸進井口放了大約三十秒,儀表上的讀數穩定之後她看了一眼,“氧氣濃度正常,沒有有害氣體積累。”
陳硯已經在旁邊的一棵粗壯的雜樹上繫好了安全繩,繩子是帶了雙倍長度的那一卷,從井口垂下去一直到底。他把安全扣扣在自己腰帶上試了試鬆緊,手電筒和頭燈都戴好了,又往帆布包裡裝了幾樣備用裝備,拉鍊拉上,揹包扣在胸前。
“我下。你在上面放繩。”他說。
林素蹲在井口邊,一隻手搭在繩子上面,抬頭看了他一眼。“鐵板掀開以後井口的狀態不穩,你下去的時候腳儘量踩在井壁邊緣的混凝土沿子上,別踩中間那塊浮土。底下可能有鬆動的碎石。”
陳硯已經把一條腿探進井口了,腳尖夠到了井壁第一道凸起的邊緣,踩穩了。他另一條腿也收了進來,整個人懸在井口以下,雙手扶著井沿邊緣。他抬頭看了林素一眼,頭燈的光從井口處打出來在她臉上晃了一下又移開了。
“放了。”
林素開始松繩,一截一截地從手掌間滑出去。繩子繃直了往下沉,陳硯的身體在井口的光圈裡慢慢縮小,頭燈的白光在黑暗的井筒裡划著一個小小的圓弧往下移動。井口的鐵板被撬開之後邊緣的碎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深處傳來細微的迴音,像小石子扔進一口空缸裡。
繩子放到了大約二十多米的時候停了。林素拽了一下繩,那頭傳來一下回拽——正常。她繼續放繩,放到三十米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底下傳來兩下回拽——停。她把繩子在樹幹上繞了一圈別住了,趴到井口邊緣探著頭往下看。頭燈的光在井底的位置停著不動了,陳硯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經過三十米的垂直井筒之後變了形,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在說話。
“井底橫巷入口在。鐵門虛掩著,沒鎖。”
林素把繩子又放了半米,然後就聽到底下傳來嘎吱一聲。這次的嘎吱跟鐵板不一樣,是鐵門合頁生鏽的那種拖長的摩擦聲,持續了兩三秒之後停了。又過了一會兒,陳硯的聲音再次傳上來,比剛才遠了一點,像是進了巷道里面。
“橫巷的頂板高度夠站直。巷壁上有一層煤灰沉積,表面乾燥。空氣流通狀況良好。”
林素趴在井口邊沒有動。她的手一直搭在繩子上沒鬆開,能感覺到繩子上偶爾傳來輕微的顫動,像是底下那個人在走動時牽扯到了繩子的餘量。她數著時間,大約過了五六分鐘,繩子上傳來三下回拽——拉我上來。
她開始收繩,雙手交替著往上拉,繩子在手掌間一截一截地經過,帶著底下那個人傳遞上來的重量。收繩比放繩慢,每收一段她都會停下來緩一下手,掌心被繩子的紋路磨得有些發熱。收到離井口還有三四米的時候她加快了速度,陳硯的身影從井口的黑暗裡升起來,頭頂先出了井口,然後是肩膀。身子。林素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往上帶了一把,他從井口翻出來,半跪在井邊的草地上喘了兩口氣,然後站起來把安全扣解開了。
他的外套上蹭了一層灰黑色的煤灰,肩膀和前襟都花了,手套上沾著那種細密的黑色粉塵,在光線底下閃著微微的金屬光澤。他從揹包側兜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張拍好的照片。
林素接過來看了一眼。照片拍的是巷道盡頭的一個角落,一盞老式的礦燈擱在岩石的凹陷處,燈罩上落滿了灰。礦燈旁邊放著一個扁平的鐵皮盒子,盒子的蓋子半開著,露出裡面一沓泛黃的紙頁邊角,紙頁在潮溼的空氣中存放了太多年,邊角蜷曲發脆,有些地方洇出了深色的水漬。
“賬本。”陳硯蹲下來把手套摘了,用溼巾擦了擦手上的黑灰,“鐵皮盒子外面用防水布包了兩層,開啟的時候防水布已經脆了,一碰就裂。盒子裡面的紙頁儲存狀態比預想中好一些,因為有鐵盒和防水布兩層隔絕,紙面沒被水完全泡透。”
林素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陳硯。他的頭髮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煤灰,額頭上有一道被安全帽帶子勒出來的紅印子,但他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很少見的鬆弛——不是那種完成任務之後的鬆一口氣,而是像什麼東西在他手裡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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