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記著找我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地面上還汪著水。林素到辦公室的時候褲腳溼了半截,從宿舍走過來那段路有積水,她繞了兩個彎還是踩進了一窪水裡,鞋面洇了一片暗色。陳硯比她早到幾分鐘,正蹲在門後面整理昨天那套裝備,繩子盤好了掛在掛鉤上,安全扣逐個擦拭了一遍,表面那些煤灰被抹布蹭掉了,恢復了金屬原有的暗銀色。
周承聿坐在電腦前面,螢幕上開著掃描器的操作介面,旁邊放著一個全新的證物袋和幾副白手套。“取證工具準備好了,密封袋。手套。照度計。溼度計。便攜掃描器都齊了。下井之後先測量箱體周圍的溼度再開箱,紙頁受潮程度決定了取出來之後怎麼處理。”
林素把溼了的鞋換了一雙乾的,蹲下來檢查了一遍那些工具,每一樣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陳硯把繩子從掛鉤上摘下來重新盤了一遍,檢查了每一段的磨損程度,確認沒有斷裂風險之後又掛回去了。
“走吧。今天爭取一次取完。”
到礦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還是陰的,雲層低低壓著,風不大,地面上水汽騰騰的。通風井的鐵板還保持著昨天留縫的狀態,壓著的石頭沒被動過。陳硯把石頭搬開,鐵板掀起來靠在一側,井口的空氣湧上來,跟昨天一樣的潮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但多了一絲雨後特有的清冽。
這次林素下井。她把安全扣扣在腰帶上,手電筒和頭燈都開啟檢查了一遍,取證工具包掛在胸前,拉鍊拉好。陳硯蹲在井口邊抓著繩子,繩子在手掌上繞了兩圈固定好,鬆了一截讓她往下走。
“放了。”
林素把腿探進井口,踩著井壁內側的混凝土沿子往下走。井壁的觸感跟陳硯說的一樣,表面粗糙發澀,踩上去摩擦力足夠。頭燈的光在垂直的井筒裡打出一個圓形光斑,照亮了下面一截混凝土壁面上歲月留下的裂紋和黴斑。她一步步往下挪,繩子從上面勻速放下來,陳硯的手在井口的光圈裡漸漸變小,最後變成一個光點大小的輪廓。
到了井底之後林素直起身來站穩。通風井底部是一個小型的緩衝平臺,水泥地面碎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層。平臺上有一扇鐵門朝橫向巷道敞開著,門軸的位置能看出剛剛被人開過,暗紅色的鐵鏽在門軸轉動的地方被蹭掉了,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金屬本色。
她彎腰鑽進鐵門,橫向巷道的高度剛好夠她站直,寬度大約一米五左右。手電筒的光柱打出去,能看清前面一段十幾米的巷道路面被細密的煤灰覆蓋著,腳踩上去軟軟的,腳印陷進去有一指深。巷道兩側的牆壁是岩石和煤層交錯的斷面,有些地方能看到當年採掘時留下的鑿痕,一道一道平行的線,間距均勻,像某種古老的分隔符。
她沿著巷道走了大概五十米,途中拐了一個彎。那個直角的彎跟圖紙上標註的一致,拐過去之後巷道略微收窄了一些,但頂板還是能站直。巷道的盡頭是一個大約三四平米的小空間,頂部比通道里低一些,她彎了一下頭。
礦燈擱在岩石凹陷處。鐵皮盒子還放在昨天陳硯說的那個位置,表面覆蓋了一層細灰,防水布殘留的碎片散落在周圍,一碰就碎成粉末。她把礦燈挪開了一點放到旁邊的地上,然後從包裡拿出溼度計放在鐵盒子旁邊測了一下,讀數穩定之後她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溼度偏高但不算極端,鐵盒的密封層在封存初期應該還是完好的,只是隨著時間推移密封材料老化,潮氣才慢慢滲透進去。
她戴上白手套,開啟取證工具包的拉鍊,從裡面拿出一個大的透明證物袋和一個密封罐。然後雙手輕輕碰觸鐵盒子的兩側,把它從岩石凹陷處端了出來。盒子拿在手裡的重量比預想中輕,裡面那些紙頁經過了二十年的存放,水分蒸發和纖維老化之後整體質量變得很輕。她小心地把鐵盒子放進證物袋裡,袋口密封條壓緊,又在外面套了一層防撞的泡沫包裹,最後放進密封罐裡擰緊蓋子,扣在工具包的固定帶內。
整個過程花了不到二十分鐘。她收拾好工具包之後又掃了一遍巷道盡頭那個小空間,手電筒的光在角落裡照了一圈,確認沒有遺落任何東西。然後在拐回主巷道之前停了下來,手電筒的光柱停在牆角一處不顯眼的位置——那裡的牆面跟別處不太一樣,有一塊區域的顏色略淺,像是被人用手掌反覆撫摸過。她走過去蹲下來,白手套的指尖在那塊區域表面輕輕碰了一下。煤灰底下有淡淡的凹痕,不是自然風化形成的,是有規律的平行線條,像是用硬物在牆面上寫過什麼。
她掏出手電筒側著照了一下,光從低角度打過去,那些凹痕的陰影立刻清晰了。是刻出來的字,筆畫簡短,刻得淺,但能辨認出來。四個字,從上到下排列:
“記著找我。”
她蹲在那兒看了幾秒,沒有動那面牆。然後站起來,沿著巷道走回了鐵門的方向,彎腰鑽出鐵門,走到通風井底部的平臺上,拽了一下繩子——三下,拉我上去。
陳硯的拉力從繩子上傳遞過來,她攥著繩子踩著井壁的混凝土沿子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時候頭頂上那個光口越來越大,陳硯的臉從井口邊緣探出來,手已經把繩子收緊了一截,另一隻手伸下來夠到了她的胳膊,她借力翻出了井口,半跪在井邊溼漉漉的草地上。
她站起來之後先把密封罐從工具包裡取出來放在地面上,然後解開安全扣,脫了手套,蹲在密封罐旁邊檢查了一遍罐口的密封狀態,確認沒有在爬井過程中鬆動。
“找到了。”她說。
陳硯蹲在她對面,看著她把密封罐拿起來放在膝蓋上。密封罐透明,能隱約看到裡面鐵盒子的輪廓,黑沉沉的,像一塊睡了很久的石頭。他伸手過去隔著罐壁碰了一下鐵盒子的位置,指尖停在罐體表面沒動。
林素把罐子小心地放進一個加厚帆布袋裡,口紮緊了,然後抱在胸前站起來。雨後的地面還是溼的,草葉上掛著水珠,她的鞋子踩上去的時候水珠被壓爆了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兩個人在礦區破敗的地面上往回走,路面上積的淺水窪裡映著陰雲密佈的天空,偶爾踩過一處水窪,水面上的倒影被腳步震碎了,過一會兒又聚攏回來。
回到車上之後林素把帆布袋放在後座正中間,用安全帶橫著固定了一道。她自己坐在副駕上側著身子一直看著後座那個袋子,視線沒離開過。陳硯發動車之後伸手調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從鏡子裡也能看到後排那個袋子的輪廓。
車駛出礦區的時候路面上又落起了雨絲,細密的,像一層薄薄的灰紗罩住了整片丘陵。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掃過去,把前面的視野擦乾淨又模糊掉,再擦乾淨。林素靠著車窗坐著,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偶爾動一下,但眼睛一直盯著後視鏡裡那個被安全帶橫著固定的袋子,盯著它在路面顛簸中偶爾輕輕晃動的幅度,盯著它一路從平陽的丘陵地帶顛回省城的水泥路上,始終沒有移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