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355章 本是同根生(1)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第355章 本是同根生回局裡之後林素先把密封罐放在辦公室的桌面上,沒急著開。周承聿端來一臺工業除溼機放在旁邊開著,又拿了一盞檯燈過來照著罐體表面。三個人圍在桌邊站了一會兒,誰都沒先伸手。

“先靜置半小時,等罐體溫度跟室溫平衡了再開。”林素看了看罐壁上的冷凝水珠,“溼度差太大的話,紙頁一暴露在空氣裡容易變形。”

周承聿把一張乾淨的白色檯布鋪在桌面上,旁邊擺好了證物袋。鑷子。裁紙刀和幾副新手套,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陳硯把窗簾拉上了一些,屋子裡的光線暗下來,檯燈的光聚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個明亮的圓形區域。

半小時後林素戴上手套,擰開密封罐的蓋子。罐口旋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洩氣聲,一股乾燥的。夾雜著陳舊紙張味道的氣息散出來。她把鐵盒子從罐子裡端出來放在臺布上,鐵盒表面的灰黑色氧化物在臺燈光下顯出暗沉沉的光澤。

她開啟鐵盒蓋子,裡面是兩沓紙。上面一沓是裝訂好的賬本,封面用藍墨水寫了幾個字,字跡跟趙平筆記本上的不一樣,更潦草,更隨意,但能認出來——“阿骨打”三個字寫在封皮中央,下方畫了一道橫線,橫線底下沒有署名。她把賬本輕輕放在一邊,下面那沓紙是散的,邊角參差不齊,像是從不同的本子上撕下來的。第一頁的抬頭寫了一行字:“鑫源煤礦九五年至九八年特殊支出明細——阿骨打。”

周承聿拿出便攜掃描器,把每一頁攤平了拍照存檔。林素翻頁的動作很慢,每翻一頁就停下來看一眼上面的內容,手指幾乎不接觸紙面,只捏著邊角的位置。陳硯在旁邊用筆記本記錄每頁的條目摘要,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划過去。

前幾頁記的都是礦上的裝置採購和零星支出,數字不大,看不出異常。翻到第六頁的時候林素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頁的標題寫著“特殊運輸”,底下列了七條條目,每條條目對應一個日期和一個金額,金額從八萬到十五萬不等,間隔兩三個月出現一次,收款方一欄用縮寫寫著“金城”兩個字,後面跟了一個括弧,括弧裡寫了一個字——“煤”。

“金城商貿的錢。”陳硯的筆在紙上停住了,“礦上的特殊運輸支出,收款方是金城商貿,備註寫的是煤。但煤礦的產出透過金城商貿出去,在賬面上被記成了“特殊支出”而不是銷售收入——這筆錢沒有走正常銷售渠道。”

林素把那一頁翻過去,後面一頁更直接。上面是一張手寫的表格,左側是日期,中間一列寫著“裝車”,右側是“到站”。時間跨度從九五年底到九八年初,裝車地點寫著“礦區東側貨場”,到站地點列了幾個不同城市的名字。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備註:“裝車時間均為夜間,無過磅記錄。”

“夜間裝車。”周承聿推了推眼鏡,把掃描的畫面放大看了看,“無過磅記錄——也就是說運出去的東西不計入礦上正式的出煤報表。這些煤從賬面上消失了,但實際被人運走了。金城商貿作為中間方收了礦上的“特殊支出”,然後把煤賣到外地,錢再回流到礦上某些人的手裡。”

林素又往後翻了幾頁,賬本的後半部分摻雜了幾頁跟前面紙質不一樣的紙,紙張偏薄,像是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筆記本內頁。上面記錄的格式跟前面的表格有出入,字跡也更急促,有些數字被塗改了又重寫。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紙面上出現了趙平的名字。

那一頁只有一句話:“趙平看見了。”

下面隔了幾行,是另一句話:“姓馬的走了,姓劉的頂上。換湯不換藥。”

陳硯把筆記本往前翻到趙平筆記裡的對應頁碼,兩相對照。“趙平的筆記裡提到他九八年九月在井下看到賬本。賬本上記錄的時間到九八年一月就停了,後面沒有再更新——說明九八年年初賬本就停止記錄了。阿骨打在這之前就已經把該清的都清了。”

林素把賬本最後一頁翻開來。那一頁跟前面所有的頁面都不一樣,只有一行字,寫得很用力,筆尖在紙面上幾乎壓穿了紙背。字跡還是那個潦草的藍墨水,但寫這行字的人顯然帶著一種跟前面完全不同的情緒。

“本是同根生——我不能把路堵死。”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紙面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一種老舊的淡黃色,那行字的筆畫壓得很深,尤其是“生”字的最後一橫,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幾乎能摸出來的凹痕。她把那頁紙拍了照,然後輕輕把賬本合上放回鐵盒子裡。

“同根生。”她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聲音不重,“賬本上寫的這句話不是感慨,是留門。姓馬的跑了,姓劉的頂上,阿骨打把這條路繼續走下去了,但他走的時候在賬本最後寫了這一句——他不想把路徹底堵死。他知道有一天會有人翻到這頁,翻到這行字的人得明白他留下了什麼。”

陳硯把那頁紙的掃描件在電腦螢幕上放大了看了一會兒。“他說“不能把路堵死”,說明這條路對他自己來說也是活的。他把賬本留在井下而不是銷燬,就是在等著有人能看懂之後順著這條線索找回去。”

周承聿把掃描好的檔案整理好存進加密資料夾裡,合上電腦。“那下一步呢?賬本上的那些“夜間裝車”的站點需要核實。賬本只是一個記錄,實際的運輸渠道和資金流向要跟外部資料比對才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這裡面涉及到的時間跨度快二十年了,很多當時的公司可能已經登出了,但運輸記錄。工商登記。稅務資料不可能全部消失。”

林素把鐵盒子蓋好放回密封罐裡,罐蓋擰緊之後擱在櫃子最上層。她關上櫃門的時候手指在櫃面上搭了一會兒才鬆開。“先把那些到站城市的名單整理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好。再查一下金城商貿九五年到九八年期間有沒有其他關聯公司註冊在那些城市。如果能找到當年接收煤的終端方,這條鏈就能鎖死了。”

她轉回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面。雨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了幾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斜著射進來,把院子裡的積水照出一片一片的亮斑。她站在視窗看了一會兒,轉身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個攤開的證物袋上——裡面還有一頁紙,是賬本里夾著的一張單獨的紙片,她之前翻的時候注意到但沒有單獨拿出來。現在她伸手把它抽了出來。

紙片不大,比賬本的頁面小了一圈,像是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環城西路三十七號,三單元,二零二。”

林素把紙片放在臺燈光下看了看。字跡跟賬本上的阿骨打筆跡一致,但寫得更小更擠,像是不想讓別人一眼看到。她把這行地址唸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看陳硯和周承聿。

“這個人留了不止一個地址。”她把紙片放進一個新的證物袋裡,封好口,“他最後寫“本是同根生,我不能把路堵死”——這句話的意思是,他留了門,也留了鑰匙。”

陳硯把筆記本上記錄的條目翻到最新一頁,在最底下補了一行:“環城西路三十七號,三單元,二零二。”他寫完之後把筆帽蓋上,啪嗒一聲。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一輛車從院子裡駛過,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拉了一道長長的水花聲又遠去了。檯燈還亮著,光聚在桌面上那幾頁攤開的舊紙上面,把那些乾涸了快二十年的藍墨水照得字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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