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記著找我（2）第二天上午九點，環城西路三十七號。
那是一棟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外牆貼著白色小方磚，磚縫被雨水和灰塵染成了灰黑色，遠遠看過去像一張褪了色的格子布。樓下的鐵門鎖壞了，門敞著，樓道里光線昏暗，堆了幾輛落滿灰的腳踏車。林素走在前面，陳硯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三樓，在二零二門口停下來。
門是舊的防盜門，表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鐵皮。門框邊緣積了一層灰，門縫裡塞著幾張廣告紙，最上面那張已經發黃卷邊了，像是塞進去很久沒人動過。門牌號是塑膠的，白底紅字，被油煙燻得發烏，“202”三個數字有一半蒙了一層暗色。
林素先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沒人應。又敲了兩下，隔了幾秒，裡面傳來動靜——很慢的腳步聲，拖沓的，像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不太利索。腳步聲走到門後停下了，停了好幾秒，門鎖才從裡面擰開。門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一隻眼睛，渾濁的。微微泛黃的眼白，瞳孔縮了一下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然後把門又開大了些。
開門的是個老人，看上去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頭皮。穿著一件舊棉布襯衫，袖子挽到肘彎，胳膊上有一道舊傷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內側，顏色發白，邊緣平滑，像是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之後癒合了很久的痕跡。他扶著門框站著，腿微微抖著，但是站得很直。他打量了林素和陳硯幾秒鐘，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說。”
屋子裡不大，收拾得乾淨。客廳的沙發罩著米白色的布套，茶几上放著一副老花鏡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書頁朝下扣著。牆角立著一個書架，上面塞滿了書，高低不齊。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混著老房子特有的那種沉悶的氣息。老人走到沙發邊坐下來，膝蓋坐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響聲，他靠進沙發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
林素在他對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來。陳硯站在門口一側，沒坐，背靠著門框的位置。
“我們是市局的。”林素把證件遞過去，老人接過來看了一眼就還回來了，動作不緊不慢。他手指上有一層厚繭，掌心的紋路跟常年幹體力活的人一樣深。
“我知道你們會來。”他的聲音有點啞，但語氣不慌亂，像在說一件他早就預料到的事情，“我等了挺多年了。”
“您叫什麼名字？”
老人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搭著的手，那雙手骨節粗大，手指微微蜷曲著，指甲剪得很短。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跟剛才不太一樣了，像隔著一層什麼在看著林素。“你們從井底下拿上來的那本賬上，最後寫了一句話。那句話不是賬本里的記錄。”
林素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本是同根生，我不能把路堵死。”
老人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那是我寫的。那個賬本上的所有字都是我寫的。”
他停頓了一下，把身子往沙發裡靠了一點，雙手從膝蓋上拿起來交疊在腹部。“我用了很多年阿骨打這個名字。礦上的人知道阿骨打是誰的少，知道葛大軍是誰的也少，但知道賬本在哪兒的人——”他抿了一下嘴，“——一直都只有一個。”
“您是趙平。”林素說。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平，但她手指搭在膝蓋上沒動。
老人看著她，沒有否認。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本扣著的書上面，沉默了一會兒。屋子裡的光線從朝北的窗子透進來，很柔和，把茶几上那本書的封面照出一小片淺灰色。
“我走的時候在井下那面牆上留了四個字。記著找我。”他的目光從書面上收回來，重新看著林素，“那面牆後面能走人的。我開了一條路出來，從廢棄巷道通到通風井，後來又把通風井用鐵板蓋住了。那條路我留著，一直留著。”
林素坐在凳子上沒有動。她的膝蓋跟老人坐的沙發之間隔了一步的距離，她能看到他襯衫袖口邊緣磨損出來的毛邊。她問了一句：“劉茂林呢？”
老人的手指在腹部交疊的地方微微動了一下。“他走了。我讓他走的。他走的時候帶著一個包袱，裡面的東西足夠他重新開始。”他說完這句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他走的時候不知道我在井下留了賬本。我怕他知道之後會出事。那段時間礦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沒了——老王和劉子都死了，姓馬的跑了之後也沒了訊息。劉茂林再不走，下一個就是他。”
“您從一開始就知道賬本在井下。”林素說，“您進礦的時候就知道那本賬的存在，還是後來才發現的？”
老人垂下眼睛想了想。“我進礦的第二年發現了那本賬。當時姓馬的管賬還在，有一次我夜班的時候進了一段不該進的位置，就是後來我用混凝土牆封起來的那段橫巷的延伸部分。我在那裡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賬本。裝煤記錄。運輸的時間節點。姓馬的發現我去過那一段，後來他跑了。礦上換了劉茂林來接。”
“姓馬的為什麼跑？”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窗戶玻璃上有幾道雨痕沒擦乾淨，外面的光線透過那幾道水痕折射進來，在茶几上投出幾道彎彎曲曲的亮影。“他跑了是因為他知道賬本背後的人是誰。那個人不是礦上的管理者，是礦上管理者背後的人。姓馬的知道了太多，礦上的人給了他兩條路——走，或者留。他選了走。”
“那個人是誰？”
老人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林素臉上。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從腹部放下來搭在膝蓋邊緣，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只剩下氣聲：“你們從賬本上看到了那些夜間裝車的記錄。那些煤運出去之後去了哪兒，賬本上列了到站城市。但賬本上沒有列的是——那些煤到了之後，換成了錢，錢又回到了誰手裡。”
他停了一下。“回程的人不是礦上的管理層。是外面的人。”
林素坐在凳子上沒有追問。她能感覺到老人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像是說這些話的同時也在消耗著他自己。他坐直的身子微微塌了一點下去，但他沒有結束談話的意思，而是伸手從茶几下面摸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朝林素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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