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何明住在省城以南一個叫柳坪的縣裡,離省城大約兩小時車程。林素和陳硯沒有當天趕過去,從何遠山家出來之後先回了局裡,把那天所有的材料重新過了一遍。周承聿把何明的檔案調出來了——零三年之後他就沒有在省城的任何登記系統裡出現過,戶籍遷到了柳坪縣,職業一欄填的是“自由職業”。
“他帶走的那些資料是什麼型別,何遠山沒細說。”陳硯靠在桌邊,把那把銅鑰匙的照片又翻出來看了看,是林素在何遠山家裡拍的那張,銅鑰匙嵌在絨布凹槽裡的特寫。
“能讓何明帶著東西走。讓何遠山把鑰匙留下。讓趙平在賬本最後一頁寫“本是同根生”的東西,不會是普通的煤場賬目。”林素把筆記本里摘錄的條目又掃了一遍,“何明看到了那條路的盡頭是什麼,他說盡頭的東西不乾淨。他說的盡頭應該是指那些煤運出去之後終端接收方。”
第二天一早出發,車往南開。出了省城之後路兩邊的景色從密集的建築過渡到大片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莊,越往南走地勢越平,天也越開闊。柳坪是個小縣城,主街只有一條,兩旁的店鋪大多是老式的木頭門板,有幾家門口擺著菜攤和水盆,盆裡的魚還在遊。何明的住址在主街拐進去的一條巷子深處,巷子窄到車開不進去,陳硯把車停在巷口的路邊,兩個人走進去。
巷子兩邊是老式的磚瓦房,門牌號有些已經鏽得看不清了。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找到那個門牌號,門是木頭做的,刷了深棕色的漆,漆面斑駁但擦得乾淨。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樹下的地面掃得乾乾淨淨。
林素輕輕推了一下門,門開了大半。院子裡沒有人,但棗樹底下的矮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茶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像是剛沏好的。她回頭看了陳硯一眼,兩個人在院門口站了一下,然後聽到屋裡傳來一個男聲,不高不低,帶著點口音:“門沒鎖,進來坐。”
林素走進院子,繞過棗樹走到正屋門口。屋裡光線稍暗,一個男人從靠窗的椅子上站起來,中等身材,穿著深灰色的棉布上衣,臉比何遠山年輕一些,但眉眼之間有相似的輪廓。他看起來五十歲出頭,頭髮黑裡夾著白,額頭上有幾道很深的抬頭紋,像是常年皺著眉頭看東西留下來的。他手裡端著一杯茶,朝院裡那桌茶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茶剛泡的,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到,就提前沏上了。我爸昨晚給我打了電話。”
林素沒有坐,站在門口跟他之間的距離保持在幾步遠。“他跟你說了我們來找你的事?”
“說了。他說有人會來,讓我把該說的說出來。”何明把茶杯放在窗臺上,轉過身來看著他們,“他以前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事。昨天晚上他在電話裡說了一遍,從九六年煤場建成一直說到那把鎖。他說他這輩子做的最後一樣東西就是那把鎖,現在鑰匙還留在盒子裡,但他覺得以後可能用不上了。”
“您當年從倉庫帶走的那批資料裡面有什麼?”
何明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臺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動作很輕,杯底落在木質窗臺上幾乎沒有聲音。“我爸管倉庫的時候,從煤裡分揀出來的東西不是賬本,是一些更零碎的東西——記錄裝車時間的手寫便籤。運輸司機的簽字回執。還有幾張照片,拍的是運煤車在夜間卸貨的場面。卸貨的地方不是煤場,是省城西邊一個工地,那個工地後來蓋了一棟樓。”
他從窗臺下面一個矮櫃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盒,放在桌上,開啟盒蓋。裡面裝著幾沓紙片和幾張照片,紙片有些邊緣已經發脆了,照片是彩色的,顏色褪了不少,但畫面還能看清楚。他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林素。照片上是一輛大型貨車停在空地上,車斗升起正在卸貨,卸下來的東西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車斗側面露出來的貨物表面上有一層暗色的反光,不是煤的啞光質地。
“煤裡面有別的東西。”何明指著照片上那層暗色反光,“這些車從礦上出來的時候裝的是散煤,到了煤場之後有人把混在煤裡的包裹撿出來,用另外的車運走。我爸當時接管倉庫就是為了把這些包裹先存下來,不讓它們直接從煤場分流出去。他存了大概兩年的時間,後來存不住了——包裹越來越多,煤場改制,他只能把資料整理出來讓我帶走。”
林素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沒有字。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上,又從檔案盒裡抽出幾張紙片,上面的字跡是不同人的筆跡,有的是簽字,有的是便籤上的潦草筆記,內容都是時間。車號和數量,有些還註明了“西工地”“北庫”等位置資訊。
“那個工地後來蓋了什麼?”陳硯問。
何明走到院子裡棗樹底下站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樹的枝葉。棗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著,有些葉子邊緣已經發黃了。“那棟樓蓋起來之後成了一個公司的辦公地址。那個公司後來改名換姓了好幾次,但一直沒離開那棟樓。我零三年走的時候,那棟樓的地址我還記得——省城西郊,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
他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來遞給林素。紙上畫了一幅簡單的地形圖,標註了一條路線從煤場到西郊的走向,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的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了一行字:“九八年之後所有從煤場分揀出來的東西最後都到了這裡。”
林素把圖紙接過來看了一遍,摺疊好放進口袋裡。“您是怎麼發現這些東西的終點的?”
何明轉過身來面對著她,手扶著棗樹粗糙的樹幹。“我爸讓我整理倉庫的時候,那些包裹上面貼的標籤有很多都寫了同一個地址。我按那個地址去過一次,當時那棟樓還在裝修,門口掛的牌子是“省城西郊物資調配中心”。我在門口站了不到五分鐘,裡面出來一個人問我找誰。我說走錯了,就退了。後來我再也沒去過。”
“那個人長什麼樣?”
何明想了想。“中年,穿了一件深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問我的時候語氣不算兇,但眼神很沉,像見慣了站在門口看的人。我那時候年輕,心裡面發怵,轉頭就走了。回來之後跟我爸說那個地方去不得,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提過那棟樓的事。”
他從矮櫃裡又拿出一個小信封,封口是封好的,正面寫著“轉交趙長河”。他把信封遞給林素。“這是當年我整理倉庫的時候從一批檔案裡翻出來的,是一個信封,裡面裝了什麼我沒開啟過。我看上面的收件人是趙長河,覺得可能是老趙的東西。但老趙後來再也沒來過我家,這個信封就一直在櫃子裡放著。”
林素接過信封看了看封口,封得嚴實,膠水已經發黃了,但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她收好信封,朝何明點了點頭。“謝謝。”
何明站回棗樹底下,手還扶著樹幹,像是扶著什麼東西讓自己站穩。“我爸昨晚在電話裡說了另一句話。他說“有些門開了就不需要鑰匙了”。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門,但我覺得他說的是建設路那扇門。”
從柳坪縣往回走的路上林素坐在副駕上把信封翻來覆去看了看。封面上“轉交趙長河”幾個字是手寫的,藍黑色鋼筆,筆畫方正,跟賬本上阿骨打的筆跡不太一樣,更像趙平在井底那封信上的筆跡。她沒有拆,把信封收好放在膝蓋上。
路兩邊的農田在午後的陽光裡鋪開一大片金綠色,稻穗垂著頭,風吹過去的時候整片田都彎了一下腰又直起來。陳硯開著車沒說話,偶爾偏頭看一眼後視鏡,後視鏡裡只照出後面一段空蕩蕩的路面,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暑氣,在遠處微微顫動著,像水面上正在擴散的細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