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四層隔離機場貨運區那個倉庫的位置在機場東側，離航站樓大概四公里，一條柏油路從主路分岔進去走到頭，兩邊都是鐵皮頂的倉庫，深淺不一的灰色外牆在日光底下顯得舊而靜。林素和陳硯到的時候上午十點，倉庫區里人不多，偶爾有一輛叉車從某個敞開的庫門裡開出開進，引擎聲在空曠的場地裡傳得很遠。
那個倉庫在整排庫房的末端，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箱式貨車，車廂門關著，駕駛室裡沒人。倉庫的捲簾門半開著，從門縫裡能看到裡面堆著一些碼好蓋了帆布的貨垛，貨垛的形狀不規則，高度大約到人的肩膀。捲簾門旁邊掛著一塊小牌子，白底黑字寫著“遠達倉儲”，下面有一行電話，號碼已經被日曬雨淋得模糊了。
陳硯把車停在遠處一間飯店門口的空地上，兩個人步行過去。走近的時候從倉庫半開的捲簾門裡走出來一個人，穿一件灰色工裝，手裡捏著一塊記錄板，正低著頭在看板子上的什麼東西。他走到門口抬頭看見有人走近，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看他的板子。
林素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你好，我們想了解一下這個倉庫的租賃情況。”
灰工裝男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陳硯一眼，手裡的板子沒有放下。“你們是來租倉庫的？”
“瞭解一下。這個倉庫現在有租戶在使用嗎？”
灰工裝男人把記錄板夾在胳膊底下，伸手摸了一下後頸，像在想措辭。“倉庫是我們公司自用的，不外租。你們想租倉庫的話往前走一百米，那邊有幾間空著的。”
“你們公司是做什麼業務的？”
灰工裝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林素，目光在跟她對視的過程中變了一下，從那種陌生人之間的隨意變成了略帶警覺的打量。“我們做的是普通倉儲。你們有什麼事可以直接說。”
陳硯在旁邊開口，語氣很隨意的，像在聊天的間隙裡順帶問了一句：“你們這邊跟鑫達那邊熟不熟？同一個行業，應該經常打交道吧。”
灰工裝男人的視線從林素身上移到了陳硯身上。他握著記錄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能看出來。他沒接這句話，而是側了一下身子，把半開的捲簾門又往上推了一截，像是準備轉身回去。
“我們不跟鑫達打交道。你們找錯地方了。”
林素沒有繼續追問。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打擾了”，然後轉身往回走。陳硯跟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來的時候一樣的節奏。走回飯店門口停車的位置時陳硯拉開車門，但沒急著坐進去，扶著車門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倉庫的方向。灰工裝男人已經進到倉庫裡面了，捲簾門從裡面拉下來了一大半，只剩下不到一尺的高度還露著地面。
“他知道鑫達。”林素坐進副駕裡，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而且他知道鑫達跟這個倉庫之間的關係。他否認的方式太快了，快得像提前準備好的回答。”
陳硯也坐進來發動了車，但沒有馬上開，手搭在方向盤上。“剛才從他身後經過的時候，倉庫裡面那堆帆布蓋著的貨垛上露出了一個角。那個角上的包裝跟建設路那邊白天送的小件紙箱一樣，沒有標識，白色瓦楞紙，同一規格。”
林素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看清了？”
“看清了。從捲簾門縫裡側身過的時候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那個位置。堆了大概三四層，碼放整齊。那些紙箱跟建設路早上搬進去的規格一致。”
她把視線從擋風玻璃上收回來，低頭想了一下。“建設路的紙箱在早上到達，運輸公司當天送到鑫達分撥，然後鑫達的車在夜間送到機場倉庫。這批貨從出建設路到入庫機場，不超過二十四小時。這條轉運鏈路是固定的，頻率取決於建設路那邊收到貨的數量。”
車從倉庫區的柏油路開出來拐上了主路，機場方向的天上有一架飛機正在下降，引擎的轟鳴隔著一層雲層傳下來，渾厚的低音在空氣中滾了幾圈慢慢消散了。林素看著那架飛機在視野裡逐漸降低高度，最後消失在遠處跑道方向的樹梢後面，只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在藍色的天幕上慢慢化開。
回到局裡之後林素把白板上的線路圖又更新了一遍。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的箭頭連到鑫達貨運代理，鑫達的箭頭連到機場遠達倉儲，遠達倉儲的箭頭末端現在還空著，等著填上最終的流向。她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馬克筆，把遠達倉儲那個框圈了兩道，在旁邊寫了一個“空運”兩個字，然後退後半步看著整張圖。
“建設路收儲，鑫達分撥，遠達倉儲集貨，然後走空運出境。”她轉過身來看著辦公室裡的陳硯和周承聿，“這條通道的末端不在國內。如果東西在機場倉庫集貨之後走的是航空貨運通道，海關那邊會有申報記錄。”
周承聿已經在查了。“海關進出口資料系統裡輸入遠達倉儲這個名字沒有直接匹配的結果，但如果輸入機場倉庫的地址，再匹配貨物申報時間，中間重合的部分就能篩出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分多鐘，螢幕上的資料滾動著，最後停在一個結果頁面上。“找到了——機場倉庫地址對應的出口申報記錄中，有一批貨物在最近三個月裡申報了三次，出口目的地都是同一個國家，南亞方向。申報品名寫的是“機電裝置配件”，每批的重量和件數基本一致，大約每週發一批。”
林素走到他電腦前面看了看那幾行申報資料。出口日期。品名。重量。目的地。申報公司——申報公司一欄填的不是遠達倉儲，而是另一家叫“海通國際貨運”的公司，地址註冊在機場物流園區。
“海通國際貨運是遠達倉庫的貨代。”林素把那個公司名字記在本子上，“遠達只管集貨和儲存，報關和出口由海通操作。這條鏈的每一環都用了不同的公司名稱，從建設路到鑫達到遠達到海通，四層分離，每一層從名字上看都跟上一層沒有關係。”
陳硯靠在窗臺邊看著白板上那條畫滿了箭頭的線路圖，從最左端到最右端橫跨了整塊白板。他用手指順著那條線從頭到尾劃了一遍，從建設路的灰色小樓出發，經過中轉。分撥。集貨，最後越過國境線，落在白板的最右側邊緣上。
“四層隔離。”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建設路那棟樓。鑫達貨運。遠達倉儲。海通貨代——四個名字互不關聯，工商登記上沒有任何交叉。如果不是有人把每一個環節的線索都提前拆開放在不同的地方等人拼起來，這條鏈不會從賬本上浮出來。”
林素把馬克筆的蓋子蓋上，放在白板的凹槽裡。白板上那張線路圖在日光燈下清晰完整，每個節點都被框起來標了名字，箭頭把所有的框串聯成一條從起點到終點的直線。她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那條線走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把海通貨運那個框用紅筆圈了一下，在底下寫了一行小字：“申報品名——機電裝置配件。”
她寫完放下筆，轉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透氣。午後的風灌進來帶著街道上乾燥的塵土氣味，遠處有人正在按喇叭，短促的兩聲，在空氣裡傳了一陣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