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之前林素在辦公室的抽屜裡翻了一會兒，找出來一副舊的工裝手套和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跟她在建設路附近觀察到的灰工裝男人穿的顏色差不多。她把夾克換上，袖口挽了一道，對著窗戶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樣子——不顯眼，不特別，丟進建設路背後那條巷子裡不會有人多看一眼。陳硯套了一件同樣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包裡裝著那根上次用過的撬棍和一把組合螺絲刀，又放了兩把備用強光手電筒進去。拉鍊拉好之後他掂了一下重量，點了點頭。
凌晨四點半到建設路。天還黑著，路燈的光在溼涼的空氣裡化成一團一團的橘黃色亮霧，路面上一層薄薄的露水泛著細微的光。建設路整條街上沒有車也沒有人，兩側的店鋪都關著門，只有遠處一個十字路口的訊號燈在沒有人經過的街口自己變著顏色。他們把車停在離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大約兩百米的路邊，步行過去。
繞到建築背面那條巷子裡的時候光線更暗了，兩側的牆把路燈的光擋住大半，只有巷口透進來一點微弱的照明。巷子裡的地面是瀝青的，坑窪不平，踩上去腳步聲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偶爾踢到小石子時的滾動聲。陳硯走在前面，無聲地數著步數，到了消防梯對應的位置停下來。
消防梯的鐵質結構在夜色裡呈現出一種深灰色的輪廓，貼著牆面垂直延伸上去，底部的收放裝置離地面大約兩米三左右，梯段向斜上方收攏著鎖在牆面上。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消防梯底部跟牆面之間的夾角，光束打過去之後能清晰地看到那一片牆面顏色確實比兩側的舊牆面淺一些，是一個大約一米高。八十公分寬的矩形輪廓，邊角規整。
林素也蹲下來，戴著手套的手在那個矩形輪廓的邊緣摸了一下。觸感是水泥的，平整，但邊緣的直線性太強，跟旁邊那面斑駁老舊的牆面形成了對比。她用手指沿著輪廓的左側邊從上往下按了一遍，在左下角的位置指腹觸到了一條細縫，縫的寬度大約跟指甲蓋的厚度差不多，藏在水泥表面跟牆面的接縫處。
“這道縫不是水泥開裂。”她把手指收回來，從陳硯手裡接過那把組合螺絲刀的扁平刀頭，輕輕插進那道細縫裡試探了一下。刀頭進去之後沒有碰到硬底，而是繼續往前滑了一段才觸到底部。
陳硯從帆布包裡把撬棍抽了出來。他沒有直接動手，先把周圍地面上可能留下痕跡的碎石和碎玻璃撥開了，把撬棍的尖端卡進那道縫的邊緣，手腕向下壓了一下。水泥表面發出一聲很輕的碎裂聲，一小片水泥殼從牆面上脫落了，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屬表面。
是鐵皮。牆面上那層水泥只是一層覆蓋物，大約半釐米厚，底下是一塊鐵板，鐵板邊緣有合頁的痕跡，合頁鏽蝕了，漆面剝落了大半。陳硯把撬棍的尖端換到合頁那一側，慢慢發力。鐵板發出一聲乾燥的摩擦聲，聲調不高不低，在巷子裡傳了幾步遠就散盡了。合頁被撬開了一道縫，他把撬棍插進去又加了一點力，鐵板整個鬆動了，從牆面上脫出來朝外掀開了一道口子。
鐵板後面是黑的。一股陰冷的氣流從開口處湧出來，帶著乾澀的塵土味和舊混凝土的鹼味，比地面上的空氣涼了好幾度。林素把手電筒打進去，光柱照亮了一個狹小的空間——是一個大約一米見方的檢修口，金屬梯子從檢修口邊緣垂直向下延伸，消失在手電筒光盡頭的黑暗裡。
她蹲在檢修口邊緣往下照了照，梯子固定在牆面上，踏杆是鐵質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浮灰，但沒有生鏽到無法踩踏的程度。梯子往下大約三米的位置有一個轉折平臺，過了平臺之後繼續向下延伸，目測總深度在七八米左右，跟結構圖紙上地下一層的高度對應。
陳硯把鐵板掀開的角度擴大了一些，用半截磚塊卡住邊緣防止它合回來。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梯子的第一級踏杆，用手掌用力按了按，踏杆紋絲不動，焊接處穩固。
“我先下。”他聲音放得很低，站在檢修口邊上把一隻腳踩上了梯子的踏杆，試了一下重心，然後整個人往下沉。他的頭燈在檢修口的開口處亮了一下就縮進了黑暗中，踏杆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一下。兩下。三下，順著梯子往下走的時候節奏均勻。到了轉折平臺處他停下來，頭燈的光在平臺位置形成了一個光暈，照出平臺邊緣和繼續向下的梯段。
林素蹲在檢修口邊等著。過了大約十秒，下面傳來一聲輕輕的敲擊——金屬碰金屬，兩下。她的肩膀鬆了一下，然後翻身踩上梯子也往下走。梯子比她預想中穩固，踏杆的間距均勻，腳踩上去的時候不會打滑。她下到轉折平臺的位置時停了下來，頭燈的光照見了平臺的盡頭——那面牆上嵌著一扇鐵皮門，門沒有上鎖，門縫裡透出一線極細的微光。
陳硯站在那扇門前面，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面。門把手是圓形的鐵質旋鈕，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汙，握上去不鏽滑。他回頭看了林素一眼，然後輕輕轉動把手，門朝內無聲地開了。門縫裡的光變寬了，一束穩定的白光從門後鋪出來落在兩個人腳下的金屬平臺上，照亮了他們鞋尖前面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