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有停的意思。薑湯碗底的那一圈末子幹了，韓永成拿著碗下樓去洗。林素和陳硯留在二樓，窗戶關了一半，屋子裡一股潮氣混著舊報紙的味道。
她把那張照片從信封裡抽出來了。確實是礦井底下拍的，光線暗得幾乎看不出細節，但在一個側面的巖壁上靠著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人——臉偏著，閉著眼，嘴唇發烏，額頭上一道口子已經凝固成深褐色。背景裡的巖壁有被鑿過的痕跡，但鑿痕很舊，不像近幾年的。照片邊緣有膠水的殘留印子，確實是貼在什麼東西背面留下來的。
“你弟弟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人在什麼位置？”林素把照片翻過來，背面乾淨，沒有標註。
韓永成在樓梯上停了一下，頭沒回。“他在礦井三號巷道底部，那一段已經塌了兩個月。他繞了另一條路從通風井下去的。拍完這張照片之後三天礦井出了第二次事故，官方通報說二次塌方把三號巷道徹底封死了。但他當時已經不在礦裡了。”
“他在哪兒？”
“他回來了。”韓永成轉過身來，站在樓梯中間，“回平安路，在我這兒住了兩個晚上。他跟我說照片貼在地下那間屋子的七號櫃背面，說那個位置安全，不會被人隨便翻到。他讓我別去碰它。然後第三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他就不在了。被子疊好了，碗洗了放在瀝水架上，筷子插在筷籠裡。人就這麼沒了。”
“你後來去找過那張照片嗎？”
“找過。”韓永成的聲音低下來，“我去過那間屋子。那會兒地下還沒封得這麼嚴實，鐵皮門是用一把掛鎖鎖著的，我撬開了進去。我在七號櫃背面摸到了那張照片，膠水還黏著，沒幹透。我想把它揭下來帶走，但那時候門口有動靜，有人來了。我匆匆忙忙把櫃門關好撤出來了。等第二天再去的時候那張照片已經不在了，櫃子背面剩了一圈膠水的印子。但櫃子裡多了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韓永成從樓上走下來，回到二樓的床邊，拉開床頭櫃抽屜，從底層抽出來一個鐵盒子。盒子是鐵皮月餅盒，蓋子上的圖案磨得看不清了。他把蓋子掀開，裡面用塑膠袋裹著幾樣東西：一張磨損的門禁卡，一把舊鑰匙，還有一個牛皮信封，比照片那個信封厚一些，裡面是一疊影印件。他抽出其中一張攤開擺在床上。
那是一張手寫的字條，紙頁發黃，摺痕密密麻麻。字跡跟筆記本上那些記錄是同一個人的——韓永平。
“哥，照片在七號背面。櫃子裡放了門禁卡和鑰匙，通往礦井北面一個廢棄檢修口的。那個口子沒被封死。我不在的時候你拿著這些東西，別走正門。”
林素把那張字條看了兩遍。字寫得很急，有幾個字寫到後面連筆連得斷掉了，像是時間不多匆匆留下的。門禁卡上面沒有任何標識，白色的塑膠卡，邊角有一個小小的凸起編號，打頭是“07”。
“七號櫃門禁卡，七號櫃鑰匙。”她把卡和鑰匙單獨拿起來看了看，“你弟弟最後去的那一趟把那間屋子的櫃門卡帶出來了，放在七號櫃裡面。這些東西是他特地留給你用的。”
陳硯一直站在窗戶邊上沒說話，這會兒偏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張礦井平面圖的影印件——韓永成從盒子裡翻出來的另一張紙，上面用紅筆標了廢棄檢修口的位置，在礦井北面，距離塌方區大概兩百米，有一條標註為“備用通風道”的路線畫到盡頭。
“備用通風道通到哪兒？”陳硯問。
韓永成在影印件上用手比了一下。“理論上通到地面一箇舊泵房，但那個泵房十年前就拆了。實際這條道在中間有個岔口，往東拐一段之後能通到一個地方——你們今天下午看到的那條巷子裡的排氣管後面。那個鐵網後面吹出來的風，就是從這條道里來的。”
林素把月餅盒裡的東西一樣一樣翻看過去。除了門禁卡。鑰匙和那疊影印件之外，盒子底下還壓著半張公交票，日期是三年前的，票面上印著從建設路到城西某個站點的路線。她把這半張票也單獨擱在了一邊。
“韓永平最後一次走的那條路，是從七號櫃拿完東西之後順著通風管道出去，然後從排氣管那個口子出來。他出來之後回了你這裡。他把東西留好了，第二天不見了。但這些東西一直沒動過——你從來沒拿著門禁卡和鑰匙進去過？”
韓永成搖了搖頭。“我開面館的。我不能走。我得在這兒等著，萬一他哪天回來了，這店還開著，他能找到我。”
陳硯把窗戶拉嚴了一些，雨聲頓時小下去大半。他轉過身來看著林素，下巴朝月餅盒的方向抬了抬。
“他弟弟走的那條路現在還能走。排氣管裡面的鐵網位置對得上，圖紙上那條虛線就是備用通風道。白天那棟樓前面有人，鐵皮門被看著。但晚上不一樣。”
林素把月餅盒蓋回去，擱在桌上。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雲層厚得幾乎看不出下午四點和傍晚的區別，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暈在雨裡化成一團一團模糊的球。
“門禁卡和鑰匙都還在。七號櫃現在換了新鎖，但這張卡和鑰匙對應的是七號櫃舊鎖——舊鎖被換掉之後，舊櫃門卡還能不能刷開走廊的門？”
韓永成從櫃子頂上抽出一條幹毛巾擦了一把後頸上的雨水。“走廊的門沒換過。地下一層入口那道門用的是舊的系統，卡刷得進去。七號櫃的櫃門換了鎖，但走廊的許可權沒變。他要換的是櫃子裡的東西，不是整條走廊。”
林素把那塊門禁卡在指尖上轉了一圈，卡面邊緣的“07”凸起被磨得有些平了，但磁條看起來還是完好的。她站起來，把月餅盒裡的東西重新收了一遍，把照片和影印件裝進自己外套內袋。
“你要去？”韓永成問。
“嗯。”她把門禁卡和鑰匙分了分，鑰匙給了陳硯，卡自己拿著，“七號櫃被換鎖之後裡面現在裝著什麼，那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人今天下午進去放了或者拿了什麼。還有那張照片還在不在——就算不在七號櫃上了，也可能在他拿走的其他東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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