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韓立冬走廊裡的風扇聲又變了一回節奏。那個人說完那句話之後就不再開口了，站在七號櫃前面，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指節凸出來頂住了布料。
林素把檔案袋夾在胳膊底下，盯著他的下頜看了一會兒。那條舊疤從左耳下面一直延伸到下巴拐角，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邊緣有些發紅，像是最近幾個月才被碰過。“韓永平是你哥？”她的聲音在走廊裡顯得很平，“他比麵館老闆大還是小？”
“小。”那個人抬了一下下巴，“韓永成是我爸。”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風扇的低頻嗡嗡聲在耳朵裡持續壓著，像有人用掌心堵住了半隻耳朵。林素的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她回頭看了陳硯一眼，陳硯的姿勢沒有變，仍舊靠在柱子上，但下巴微微抬了一點，表示他在聽。
“韓永成是你爸，韓永平是你叔叔。你爸說你叔叔沒了，六年了。”
“他六年前是沒了。”那個人把插在褲兜裡的手抽出來，手心朝上攤了一下，又翻過去攥了攥，“六年前他進礦井拍照片，出來之後在我爸那兒住了兩天，第三天早上走了。所有人都說他沒了。”
“但你知道他沒沒。”
那個人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我十四歲那年他給我留了一封信，夾在電話簿裡。他跟我說以後有人來問建設路地下的事，讓我替他來。我當時覺得他在胡說八道。後來我當了電工，接了建設路這棟樓的電活，幹了三年，把地下走廊裡那排燈全換過一遍。”他朝頭頂那圈黃燈指了指，“每個燈泡都是我換的。換的時候把櫃子裡的東西看過幾回。我認得他的字，那個電話簿就是他用過的。”
“你叫什麼？”
“韓立冬。”
林素把這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韓永成那本筆記本里隻字沒提過自己有個兒子。麵館裡沒有第二個人生活的痕跡，那間二樓起居室只有一張單人床，衣櫃裡的外套和圍裙都是一個人的尺寸。這個人在韓永成的世界裡像是不存在一樣。
“你爸不知道你在？”
韓立冬把耳機線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他知道我活著。但他不知道我在做什麼。他覺得我還在城西那個廠子裡修機器。我每個月給他打一次電話，他說麵館忙，我說廠子裡忙，兩句話就掛了。”
“那你今天來這兒幹什麼？”
韓立冬的目光落在七號櫃的櫃頂上，那隻黑色隨身碟還擱在那兒。“九天前我叔叔來過一趟。他從七號櫃裡拿走了一份底冊，就是記錄那間屋子裡面每一個編號對應誰的名單。他拿走之後給我打了電話，說那份底冊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讓我等一個人。他說來的人會先找到我爸，再順著排氣管下來，手裡有一把舊鑰匙。他說那個人到了七號櫃面前的時候，讓我把隨身碟給他。”
“他說的那個人是我？”
“應該是。他把鑰匙留給我爸的時候，鑰匙的齒形我見過。他走之前把鑰匙複製了一把，備份的放在我這兒。他說萬一哪一天來的那個人不是他本人，而是拿這把鑰匙的人，就把隨身碟遞過去。”韓立冬把隨身碟從櫃頂拿起來，朝林素的方向遞過去，“U盤裡的東西是底冊的掃描件，他把那份底冊翻拍了一遍。原件他帶走了，我留了電子檔。”
林素接過來，隨身碟外殼上有一層薄灰，還有一小塊油汙，像是放久了粘了別的東西。“底冊原件在哪兒？”
“他沒說。他說放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如果我等的那個人來了，那就把隨身碟給她，別管原件在哪兒。”
陳硯從柱子後面走出來，站在林素旁邊。他看了一眼韓立冬鞋面上的泥點和褲腳的水漬，褲腳溼到了小腿肚。“你從哪個口子下來的？”
“檢修口。建設路南邊那個舊配電房的地板下面有一條管道，能通到地下走廊的後段。那個口子沒封，但很難找。電工證進去不扎眼。”韓立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剛才在外面蹲了一下午，雨停了才進來的。看到七號櫃門虛掩著，我就知道你們已經下來了。”
林素把隨身碟裝進口袋裡，跟那張韓永平弟弟的照片隔了一個內袋放好。她看了看走廊入口那扇鐵門的方向，風扇的嗡嗡聲沒有變化，但走廊裡的光線似乎比剛才暗了一些——頭頂上有一盞燈泡的亮度在慢慢降下去，黃色的光褪成了橘紅。
“門半個小時之後會從外面鎖上，你說的。”
“對。每天晚上九點半，地下走廊的檢修門會從主樓那邊鎖一次。負責鎖門的是樓裡值班的人，他手裡有一張主門禁卡，刷完鐵門之後系統會自動切斷走廊裡半數的電源。九點半之後走廊裡只有三盞燈亮著，其他全滅。”
林素看了一眼手機，九點十二。還剩十八分鐘。“你從檢修口進來，能從那邊帶我們出去嗎？”
韓立冬搖了搖頭。“檢修口那個通道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而且中間有一道上了鎖的鐵柵欄，門禁卡刷不開，得用機械鑰匙。我沒帶。”
“那就原路返回。”陳硯已經往走廊入口的方向邁了一步，“從排氣管出去。十八分鐘夠用了。”
韓立冬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林素把隨身碟收好之後猶豫了一下，然後從另一側褲兜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遞過去。“我叔叔走之前還留了一句話，寫在紙條上讓我轉交。他說等你拿到隨身碟之後再開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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