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通電回到臨時住處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周承聿給找的地方是建設路往西三條街的一個老小區,六樓,兩室一廳,傢俱都是舊的但收拾得乾淨。林素把帆布袋擱在客廳茶几上,塑膠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檔案袋。隨身碟。塑膠密封盒。她把密封盒開啟,底冊的前幾頁抽出來鋪在桌面上,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發給周承聿,附了一條語音:“跟礦井事故失蹤名單交叉比對,重點看名字後面空著的那些。”
周承聿回得很快:收到。明天早上給你結果。
陳硯從廚房裡燒了一壺水端出來,兩個搪瓷杯各倒了半杯,一杯放在林素手邊,一杯自己端著坐到沙發另一頭。他沒說話,先把隨身碟插進筆記型電腦裡,點開看了一眼。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滾動了幾頁之後把電腦轉過來讓林素看。
U盤裡的東西跟底冊的掃描件基本一致,但多了一頁手寫的補充說明,掃進來的畫質有點糊,字跡是韓永平本人的。那頁補充說明列了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一個日期和兩個字:“通電”。日期分佈在不同年份,最早的那個在礦井事故之前三個月,最近的一個在事故之後一年多。
“通電。”林素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手指點在螢幕上那三個名字下面,“這三個人的編號在底冊裡是對得上的,但他們的記錄欄裡標註的是“轉”,不是空著。韓永平單獨把這三人列出來寫了“通電”。”
她拿過那臺電腦把那一頁放大仔細看。三個名字旁邊的註解很簡短,第一個名字後面除了日期和“通電”兩個字之外,還有一個括弧,括弧裡寫了一個字:“排”。第二個名字後面沒有括弧,但日期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箭頭符號,箭頭指向頁邊,頁邊處用極細的筆寫了一個數字“73”。第三個名字的日期後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延伸出去之後折了一下,末端寫了一個“東”。
““排”可能是排氣管。”陳硯把水杯放下來,湊近螢幕看那三個名字和標註的位置,“第二個名字後面的73跟七號櫃舊鎖型號對得上。第三個名字的“東”——礦井東面?備用通風道在礦井北面,但東面也有東西。”
林素翻開底冊找到那三個人的完整記錄頁,用手機拍下來跟電腦螢幕對照著看。第一個人是礦井事故前三個月被“轉”走的,底冊上他的去向欄沒有填。第二個人是事故前一個月的,同樣是“轉”,去向空白。第三個人的時間是事故之後一年多,但底冊上的記錄筆跡跟前面兩個人的不太一樣,墨水顏色偏淺,字跡也收得緊一些,像是不同時間補錄的。
“韓永平給這三個名字做了標記。“通電”——地下那間屋子的編號系統跟礦井底下的位置能對上,“通電”可能指的就是那條備用通風道的電路。”林素把電腦合上,手搭在鍵盤邊緣,“那間屋子和礦井之間有一條通路,透過通風管道可以到達礦井底部的某個位置。而這三個被標了“通電”的人,是透過那條通路被送出去了還是被送了進來?”
陳硯把隨身碟拔下來,擱在桌上。“底冊上的記錄只寫了“轉”,去向空白。韓永平的補充說明寫了這三個人的日期和“通電”。如果“通電”指的是那條通風道里面通了電——有照明。有裝置運轉——那就說明在他記錄的那幾年裡,那條路一直有人用。”
林素靠在沙發靠墊上,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水已經不燙了,溫溫地滑過喉嚨。她看著茶几上攤開的那些紙張和照片,目光從每一樣東西上掃過去,最後停在那張礦井底下側躺的人的照片上。照片裡那個人搭在鐵軌上的手指到現在她還能清楚地回想起細節——指節紅腫,指甲縫裡嵌著深色的東西,不像普通的淤青。
“明天把底冊跟礦井事故的官方記錄交叉比對之後,看這三個名字出現在哪一期事故名單裡。”她把水杯放下來,把茶几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進帆布袋裡,“如果底冊裡有他們,而官方事故名單裡沒有,那就說明這三個人從礦井走的是另外一條路。”
陳硯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外面的街道徹底安靜了,路燈把那棵老樹的影子打在對面樓的牆上,搖搖晃晃的。他看了十幾秒,放下窗簾轉過身來。
“還有一件事。”他把手機掏出來,翻到一張照片遞給她看。照片是他在麵館二樓拍的,拍到的是白色依維柯停在院子裡那個角度。他把照片放大了一處角落——依維柯前擋風玻璃內側貼著一張橙色的臨時停車證,證件上方印了一個機構名稱,被玻璃反光擋掉了一半,但還剩半邊能看到。
林素接過來仔細辨認那半截文字,看到“市政工程”四個字和一個模模糊糊的編號尾數。“市政工程的車。穿反光背心的那兩個人也是類似的裝備。”
“要麼這輛車本身就是市政系統的,要麼有人仿了市政的證件貼上去。如果是後者,那證件做得夠真。”
林素把手機還給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自己掀開窗簾看了一會兒。外面沒什麼異樣,對面的樓幾乎全黑了,只有一兩個窗戶還亮著昏黃的光。她把窗簾放回去,拉嚴。
“明天讓周承聿查這輛車的歸屬。如果它真的掛在一個正規單位的名字底下,那這張證件跟建設路那條鏈上其他公司的註冊邏輯一樣——表面上合法,實際用來方便進出。如果不是正規的,那仿證的能力就不低,意味著對方不是散兵遊勇。”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幾秒。茶几上的搪瓷杯裡剩了一點水,水面紋絲不動。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下,老樹的枝葉嘩地響了一聲,隨即又恢復了安靜。
陳硯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另一間屋子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來。
“底冊上的名單加上韓永平自己的那張編號卡,加上排氣管通道和“通電”標註的那條路,再連上礦井底下的照片。”他把手搭在門框上,“這幾個點畫出來是一個環形。從礦井到地下那間屋子,從屋子到通風管道,從管道到麵館的灶臺。韓永平花了好幾年把這條路畫完,然後消失了。”
“他最後消失的地方是麵館。”林素說,“他走之前把底冊埋在了灶臺底下,把鑰匙留給他哥,把隨身碟留給他侄子。他在那之前就已經走完了這條路。那個環形是閉合的,但他自己在這個環裡不見了。”
陳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再接話。他推門進去了,門沒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窄縫,裡面的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林素一個人在客廳裡坐了幾分鐘,把帆布袋的口紮緊,擱在茶几腿邊上。她把搪瓷杯裡剩下的那口水喝完,杯子倒扣在水池邊的瀝水架上。然後她關了客廳的燈,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茶几方向——塑膠袋的系口在月光裡隱約可見,裡面裝著底冊的邊角,微微翹著。
她沒去碰它。關上門躺下的時候,窗外的風又颳了一陣,老樹的葉子沙沙響了好一會兒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