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抽屜底板城西工業區比林素預想的要舊。路兩邊的廠房大多是九十年代蓋的,紅磚外牆被雨水浸得顏色發暗,牆根處爬著一層青苔。路邊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貨車,有的輪胎都癟了,像是很久沒人動過。城西勞務的註冊地址在工業區最裡面一條岔道的盡頭,一個用鐵柵欄圍起來的小院子。鐵柵欄門沒有鎖,只是用一段鐵絲擰著扣在門框上。林素把鐵絲擰開推門進去的時候,門軸生鏽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響了好幾秒。
院子不大,正面是一排平房,灰水泥抹的牆面,門窗都關著,玻璃上糊著一層灰。牆角堆著幾根廢棄的鋼管和半截傳送帶,旁邊有一輛三輪車翻扣在地上,車斗裡積了一窪雨水。
林素走到平房正門前敲了敲。沒人應。她又敲了兩下,然後推了一把——門沒鎖,吱呀一聲朝裡開了。
屋裡的光線很暗,窗簾拉著,陽光從布料的縫隙裡擠進來幾道窄窄的光柱,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房間不大,一張舊辦公桌靠牆擺著,桌面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破了的玻璃菸灰缸和半截沒燒完的蠟燭。桌旁邊的檔案櫃門敞著,裡面是空的,抽屜被拉開了,底朝天翻在旁邊的椅子上。地上散落著幾張廢紙和幾個空信封,牆角的飲水機里長了一層綠苔。
“搬空很久了。”陳硯站在門口沒進來,掃了一眼屋裡的情況,“桌椅還在,但檔案全部清過。有段時間了,灰都落了一層。”
林素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看了一眼。抽屜底板上粘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被人撕掉了大半,但剩下來的那截還能看到幾個殘留的字跡,圓珠筆寫的,褪得有些淺了:“城西——白——結”。她拿手機拍了一張照。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抽屜底板下沿,摸到一道淺淺的凹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表面刻過什麼。她把抽屜整個抽出來翻了個面,底板背面果然刻了一行小字,筆劃很淺,刻的時間應該不短了。
“建設路北口27號。”
她把抽屜放回去,站起身來拍掉手上的灰。“白留下的。城西勞務的辦公室裡面,他來過。不但來過,還在這裡待過足夠長的時間。白“通電”之後被送到了城西勞務,在這個辦公室裡待了一陣子,然後在抽屜底板背面刻了一個地址。”
陳硯從門口走進來,繞到辦公桌側面彎腰看了看抽屜底板上的刻字。“建設路北口27號。白在社群醫院留的地址是“建設路北口”,沒有門牌號。這行刻字把門牌號補上了。”
林素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又轉了一圈。窗臺上的灰積得很厚,但有一小片區域被什麼東西蹭過,留下一個長方形的印子,像是一個盒子或者資料夾長期擱在那裡被挪走了。她用手比了一下那個印子的尺寸,跟底冊的大小差不多。
“這裡放過一本底冊。或者底冊的副本。”她蹲下來看了看窗臺下的地面,那裡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刮痕,像是椅子腿來回挪動磨出來的。刮痕指向的方向是窗臺那一片,正好對著那個長方形印記的位置。“有人坐在這張椅子上,把東西擱在窗臺上翻看,看了很長時間,椅子在地面上磨出了痕跡。”
她把手機上那張“城西——白——結”的便利貼照片放大看了看。字的殘跡裡“結”字的最後一筆拖得特別長,筆勢往下走,像是寫字的人寫到這裡的時候情緒有些變化,力氣鬆了。她把這個細節記下來,退出相簿。
兩個人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林素抬頭看了看院門旁邊牆上的門牌——“城西工業區橫一路38號”。她把門牌號跟周承聿發的工商登記資訊核對了一下,一致。她又拍了一張院子和平房的全景照,然後和陳硯一起走出了岔道,回到車上的時候她已經打開了手機地圖,輸入了“建設路北口27號”。
地圖上顯示的位置是一片老舊居民區,建築年代大概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樓層不高,四到五層的磚混樓.27號在這片區域的中間位置,臨街的一棟樓,一樓是一排底商,但街景照片上的店鋪招牌已經換了好幾輪,看不出現在經營什麼。
“白從城西勞務出來之後去了建設路北口27號。”她把手機遞給陳硯看,“他在那兒待過。如果他待的那段時間跟社群醫院的體檢記錄對得上,那他在建設路北口住過至少一陣子。”
陳硯接過手機放大看了一下街景圖.27號樓一樓的底商有一家已經關了門的五金店,捲簾門上噴了幾個紅色的大字,褪得差不多了,還能辨認出“轉讓”兩個字。二樓以上的窗戶有的開著有的關著,空調外機鏽跡斑斑。整棟樓看起來跟建設路沿線其他老居民樓沒有什麼區別。
“這個地址離那棟地下走廊的樓直線距離大概兩公里。”陳硯把手機還給她,“走的話不到半小時。”
林素把車發動了,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馬上掛擋。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便籤紙看了看上面三個名字,郭。劉。白。郭和劉在礦井事故前“通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白在事故之後“通電”,卻在城西勞務的辦公室留下了這個地址。他是三個人裡唯一一個留下了可見痕跡的人——社群醫院的記錄。抽屜底板的刻字。那一頁底冊上補的膠帶。
她掛上擋,把車從工業區的土路上倒出去。“去建設路北口27號。”
陳硯靠在副駕駛座椅上,把安全帶拉過來扣好,側過頭看著窗外往後倒退的廠房。車子拐出工業區的時候經過一個廢棄的加油站,站棚頂上的鐵皮被風掀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的鋼結構支架。他收回視線,問了一句:“如果白在那個地址住過,那他現在還在不在?”
“社群醫院的體檢記錄是三年多前的。城西勞務的賬戶三年前停了。如果白還在那個地址,社群醫院的記錄不會只出現一次。”林素把車開上主路,提速匯入車流,“他可能搬走了,可能還在但不再去醫院,也可能在那段時間已經被人從建設路北口接走了。去看了再說。”
窗外的雲層又開始聚攏了,陽光在雲縫裡露了一小會兒又被遮住。建設路北口那片居民區在導航地圖上越來越近,林素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外面飄進來的空氣裡有一股舊街區常有的味道,洗衣粉的殘香。油煙。還有老房子木料受潮之後散出來的那種悶悶的氣息。
綠燈亮了。她鬆開剎車,車子沿著建設路往北滑過去。路牌上的數字從十幾變成二十幾,街邊的店鋪從連鎖便利店變成了小賣部和修鞋攤,行道樹更密了,樹冠把路面上方搭成了一道綠色的拱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