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康平診所的門面不大,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雜貨鋪中間,招牌是白底綠字,漆面被日頭曬得有些發黃。林素把車停在對面的路邊,坐在車裡看了一會兒。診所的捲簾門拉開了半截,門口放著一張塑膠椅,椅子上坐著一個穿灰毛衣的老太太在曬太陽。上午的陽光剛從樓縫裡擠出來,把診所門口的臺階照成暖黃色。
她下車過馬路的時候,老太太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曬太陽,手裡攥著一團揉皺了的紙巾。林素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診所裡不大,一間候診室擺著幾排塑膠椅,牆角放著一臺老式飲水機,水桶裡的水只剩了個底。前臺後面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低頭在翻一本舊雜誌,聽到風鈴響抬頭看了過來。
“看病還是拿藥?”
“找人。”林素把手機掏出來,翻到周承聿發來的那條資訊,把“李國棟”三個字和三個月前的日期給她看,“這個人三個月前來過,用的這個化名。我是他一個朋友,有一陣子聯絡不上他了。”
前臺女人接過手機看了看,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還是從抽屜裡抽出一本泛黃的登記簿翻了幾頁。她的手指沿著日期欄一行一行地往下滑,停在其中一行上面的時候眯了一下眼。
“李國棟,三個多月前,掛的號。看的是膝蓋,說是走路的時候磕了一下,腫了。我們大夫給他開了點外敷的藥,留了個住址。”她抬眼看了看林素,“你跟他什麼關係?”
“以前的同事。”
前臺女人沒有追問,把登記簿轉過來朝向她,手指點在住址那一欄:“桃園路12號,丙棟,204.”
林素拿手機拍了一張。桃園路她知道,在城西工業區和建設路中間偏南的那一片,是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公房小區。她道了謝,轉身往外走的時候風鈴又叮噹響了一聲。門口的老太太還在曬太陽,姿勢都沒怎麼動,只是手裡的紙巾團被她攥得更小了一些。
桃園路12號離診所不遠,開車七八分鐘就到了。小區跟建設路北口那片居民樓差不多老,外牆上爬著黃褐色的水漬印子,樓與樓之間的間距窄,中午的陽光只能從樓縫裡斜斜地切進來一小條。丙棟在小區最裡面,樓道口的信報箱有些已經壞掉了,有幾戶的電錶箱門敞著,電線從裡面牽出來接進樓道里。
204室在二樓東頭。門是普通的老式木門刷了一層深棕色的漆,漆面起了皮,門框上方的牆面有一小塊水漬乾涸後留下的地圖狀的印子。林素敲了三下門,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她又敲了三下,節奏慢一些,然後側耳聽了一下門裡的動靜。
裡面有聲響。很細微,像是有人從凳子上站起來時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然後腳步聲朝門口過來了。腳步聲很輕,走得不快,在門後停住,貓眼的透鏡暗了一下。
“誰?”
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警惕的僵硬。
“李國棟?”
門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門鎖擰開的聲音響起來,門開了一條巴掌寬的縫,門鏈掛著,露出一張瘦削的臉。四十歲上下的男人,顴骨高,頭髮剪得很短,額頭上有幾道抬頭紋。他看了林素一眼,又看了站在她側後方的陳硯一眼,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門鏈解開了。
“進來說。”
屋子裡不大,一室一廳的格局,收拾得還算乾淨。客廳的窗戶開著半扇,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茶几上放著半杯涼茶和一個遙控器,電視開著,在播一檔午間新聞,聲音調得很低。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招呼他們坐,只是抬起下巴點了點對面的塑膠凳。
“你們能找到這兒來,不是普通朋友。”他把電視關了,遙控器擱在茶几邊沿,“誰告訴你們我在這兒?”
“韓永平。”
那個名字從他耳朵進去之後他臉上沒什麼大的變化,但他原本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一陣子才開口。
“韓永平怎麼樣了?”
“他九天前走了最後一條路,還沒回來。”林素在塑膠凳上坐下來,“你六個月前從地下那間屋子被“通電”了,送到了城西勞務,然後你出現在了這兒。韓永平的記錄裡你的名字出現了兩次。第一次是好幾年以前,第二次是六個月前。”
李國棟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肚子前面,目光落在窗戶的方向,但沒有在看任何具體的東西。窗外的風吹進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動了一下,他沒有去撥。
“第一次“通電”是五六年前的事。那會兒我在礦井底下幹活,三號巷道的維護組。有一天有人告訴我,我得換個地方待著,跟著另外一個人走。我被帶到建設路地下那間屋子,關了一段時間,然後在底冊上被做了“轉”的處理,送到了城西勞務。”他說到這裡的時候頓了一下,手指交叉得更緊了一些,“城西勞務院子裡那間辦公室,我在那兒住了將近兩年。那兩年裡我乾的事就是——每隔一陣子有人從建設路那邊送人過來,我登記一下,給他們換衣服,告訴他們新身份,然後放他們走。”
“放他們走去哪兒?”
“不一定。有的人留在城西工業區一帶,有的去了更遠的地方。每個人走之前會給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句“到了找這個人”。我只能做這些,我不問他們去哪兒,他們也不問我。”
“六個月前你又被“通電”了一次。你從哪裡被帶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