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400章 桃園路12號(2)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從城西勞務的院子裡。”李國棟把交叉的手指鬆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當時城西勞務已經停了一年了,院子裡沒什麼人,但我還在。有兩個人來找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夾克,跟我說這次不用登記了,直接走。我跟著他們從院子的後門出去,上了一輛車,繞了一圈送到桃園路這個小區門口。他們給了我一把鑰匙,說我住204,門牌上貼好了。之後就再沒人來找過我了。”

“你前面管理過的那批被送走的人,有沒有誰留下過聯絡方式,或者後來跟你聯絡過?”

李國棟想了一下。“有一個。大概四年前,一個姓郭的。他在城西勞務住了一段時間之後被送走了,走之前他問了我一句,說如果以後想回來怎麼辦。我跟他說不知道。但後來他走了大概半年之後,有人往城西勞務院子的門縫裡塞了一張紙,紙上寫了一個地址和一句話——“桃園路12號丙棟204”。我當時沒明白什麼意思。幾個月之後我被“通電”到這兒來了,住進204的時候我才知道那句話是留給我的。”

“姓郭的。他長什麼樣?”

“中等個子,右眼角下面有一顆黑痣。話不多。”李國棟抬起頭來,目光跟林素對了一下,“他也被記錄過兩次。第一次是礦井事故之前,第二次是事故之後一年多。跟我一樣。”

林素在內袋裡翻了翻底冊上的記錄,找到了郭的名字——在韓永平標註了“通電”的那三個人裡,郭和劉是礦井事故之前的那一批,白是事故之後的那一批。但李國棟說郭第二次被記錄是在事故之後一年多,跟白的時間線重疊。

“郭第二次被“通電”之後去了哪兒,你知道嗎?”

李國棟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他給我留了這張紙上的地址。他一定知道這個地方會有人在某個時候住進來。”他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的櫃子前面,開啟抽屜翻了翻,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林素。信封已經舊了,邊角有些卷,封口被人拆開過。裡面只有一張紙條,紙上寫著“桃園路12號丙棟204”,字跡很用力,寫“桃”字的時候筆尖把紙面劃破了一個小口。

林素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看。紙的背面沒有字,但紙張本身是某種壓紋紙,右上角有一個很小的圓形水印,對著光才能看清——一個“總”字。

她拿著這張紙站在窗邊對著光看了好一會兒。那個水印是生產紙張的時候壓上去的,不是後來蓋的章。壓在紙張本體裡的“總”字跟組織結構圖上那個方框裡的字是同一種風格,字型偏瘦長,筆畫的收尾有一個微小的上挑。

“郭用的紙是專門定製的。”林素把紙條放回信封裡還給李國棟,“他在城西勞務待過,知道這套系統的運作方式。他被“通電”了兩次,第二次走了之後還能給這個地方留下地址。他不是被送走之後消失的——他走之前就已經安排了後面的事。”

陳硯站在門口沒進來,這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李國棟。

“你見過“總”嗎?”

李國棟在沙發裡沉默了很久。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連續幾個來回之後他開口了:“郭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韓永平的底冊找到你,你就讓他們去問“總”。但“總”是誰,他沒告訴我。他說如果我知道“總”是誰,我就出不來了。”

林素站在窗邊,紙上的水印在她手邊的陽光裡緩緩轉動角度。她把信封交還給李國棟的時候,指尖碰到紙面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你在這個地方住了六個月。如果有人要來找你,早就該來了。但一直沒人來。因為郭留了這個地址給“通電”之後的人,韓永平把底冊藏在灶臺底下,白在貨運站底下等著。”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陽光把窗臺上的一盆乾枯的文竹照得發亮,花盆裡的土裂了縫,“這套系統裡的每一個環節都留了一條退路。從礦井到建設路,從建設路到城西勞務,從城西勞務到桃園路。每一條退路的出口都有人接。這些接的人一直在運轉這套系統。”

李國棟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盆乾枯的文竹往陰影裡挪了挪。他低頭看著花盆乾裂的土面,過了一會兒才轉回身來。

“郭說“總”在一個地方待著。他說那個地方在建設路和礦井之間,地下走廊的中間某一層。他說“總”能看到鐵皮櫃上每一個編號的變化,也看得到每一條退路上的人在幹什麼。但他說從來沒有人見過“總”的真面目,包括他自己。”

林素站在屋子中央,把那張紙條上的地址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桃園路12號丙棟204——一個被郭預留給後來者的地址,最終住進了李國棟。而郭在第二次“通電”之後消失了,但他留給這個地址的紙上有“總”字水印。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組織結構圖攤開在茶几上,手指沿著建設路分支往下滑到“地下走廊”,在走廊的中間位置畫了一個圈。

“地下走廊的中間那一層。鐵皮櫃的編號是從入口往深處依次排列的,五到九號。中間的位置對應的是七號櫃。韓永平的櫃子。”

陳硯從門口走過來,低頭看著她在圖上畫的那個圈。

“七號櫃的位置就是“總”所在的位置。韓永平給自己分配了七號這個編號,不僅僅是因為他拍了自己那張照片貼在那兒——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七號櫃的位置是整套系統的中心。”

林素把圖折起來收好,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杯邊上,水杯擱在杯墊上,杯墊邊緣印著一圈薄薄的水漬。

“韓永平在七號櫃裡待過。他把自己放進了中心,然後走了六年,一步一步地把這個環形走完,最後在桃園路這個地方留了一個開口。他把環形走完的時候,所有退路都通了,只有他自己停在了一個沒寫去向的地方。”

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國棟。他還站在窗邊,窗簾被風吹動的時候把陽光切成一明一暗的條紋掃在他臉上。

“那張紙條上的水印——那個“總”字——是郭留給你的。他用了一張印了“總”字水印的紙寫下了這個地址。他讓你在這個地址等著,等來的人去找“總”。”

李國棟沒有回答。他只是把窗戶關上了半扇,窗簾的擺動幅度小了一些,落在臉上的光斑變得安靜而穩定。他側過頭來看了林素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林素看不太準,像是某種早就在那裡等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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