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之後林素把那三張紙的照片從手機裡匯出來列印了一份放在茶几上,跟之前那張病歷本影印件並排放著。六年前2月27號.3月1號.5月16號,三個時間點在同一條直線上排列開來,像一串長度不一但間距勻稱的刻度標在時間軸上。她把從其他材料裡收集到的時間點也按照日期順序寫在了同一張紙上,一張接一張地往上貼,用了六張便籤紙才把所有日期排完。
她把它們按年份和月份整理了一遍,然後站遠了一點看那面牆——紙條從茶几邊緣一直貼到了牆壁的中間高度,每一張紙上寫著一個日期和對應的事件。第一張是六年前的2月27號,韓永平去社群醫院看病,病歷本上寫了三號巷道,後來被擦掉了。第二張是2月28號,註冊了永平工程建設諮詢公司。第三張是3月1號,凌晨錄入了770301系統許可權,白天礦井事故通報發出,建設路賬上第一筆錢轉了出去。然後隔了兩個月多月,第五張是5月16號,他走完第二遍之後在日曆頁上寫了“路線通了”,放進了社群醫院檔案櫃。
她把目光從第五張開始往右邊移動。後面的時間點開始均勻地拉開距離,每三到四個月出現一次——底冊的持續記錄。地下走廊設施的更新。財務賬目的定期調整。這些時間點形成了一個相對規律的節奏,像一個人每隔一段時間回到同一個系統裡做一次檢查。直到一年半前的某一天,節奏忽然改變了。
她指著那張印了一年半前日期的便籤紙對陳硯說:“一年半之前他停了五個月沒有動任何東西。底冊上那段時間的記錄頁是空白的,建設路賬目室的手寫記錄在那五個月裡沒有任何新增條目,社群醫院的檔案櫃也沒有新東西放進去。這個空檔之前他做了三年半的定期維護,三年半里的記錄頻率一直穩定,但這個空檔之後他重新開始記錄,但頻率變了——從三到四個月一次變成了一個月一次。”
陳硯走到牆前面把那些時間點看了一遍。空檔前後的時間分佈差異確實明顯,像一條原本勻速流動的河在一處突然收窄變急,流速翻了幾倍。“一年半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林素從茶几上翻出底冊,翻到一年半前那段時間的頁碼,那一頁的底部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字跡很輕,像是當時寫的時候不太想讓人看到:“新的門禁卡制卡申請已提交,批覆中。”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後翻到賬目室的手寫記錄裡對應的日期,那一頁的備註欄寫著“門禁系統升級預算已批覆”。兩處記錄的時間差不到兩週。
“門禁系統升級。”她把底冊和手寫記錄並排放著,“一年半之前建設路那棟樓的門禁系統做了升級。升級之後原本的門禁卡全部需要重新制卡或者更換許可權編碼。韓永平在那次升級前後開始調整自己記錄的頻率。他可能在那次升級裡發現了什麼。”
她拿手機把底冊上那行鉛筆字拍了下來,然後走到窗前重新看了一遍那張時間軸。紙條與紙條之間用細線連了起來,六年前到現在的所有日期都被串聯上了。空檔之後的一個月一次的頻率一直持續到了四個月前,然後出現了另一個變化——四個月前02號卡被啟用,白離開了貨運站洞室,梅離開了城西去梅山鎮。這些事件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四個月前。”她轉過身來,手搭在窗臺上,“空檔之後他提高了記錄頻率,持續了將近一年,從一個月一次變成二十天一次,再變成十天一次。頻率越來越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逼近。然後四個月前突然斷了.02號卡啟用的那個時間點也是他最後一次在底冊上留下記錄的時間。”
陳硯站在茶几旁邊把她說的這些時間點依次對應到了牆上的紙條上,然後退後一步看了一會兒整個時間軸的全貌。“前三年半勻速執行,中間五個月斷檔,後一年半逐漸加速直到四個月前停機。停機之後所有人開始撤離。白走了,梅走了,持02號卡的人走了最後一批。韓永平在加速階段提前準備好了所有的撤離通道,然後四個月前所有通道同時打開了。”
林素站在窗前沒有立刻接話。她把時間軸上的每一個節點重新過了一遍,目光最終落在了斷檔的位置——一年半之前那個五個月的空檔。那五個月裡底冊是空白的,賬目室沒有新的手寫記錄,社群醫院沒有新的物品放進去。但是門禁系統在那五個月裡完成了升級。
“他在那五個月裡做了一次徹底的系統梳理。門禁升級給了他一個機會去重新檢查整個授權鏈的結構。他在那五個月裡發現了許可權分發上的一處漏洞,然後花了一年的時間去確認它在哪裡。四個月前確認完畢之後,他打開了所有出口。”
她把時間軸底端新添了一行字,用鉛筆寫的:“門禁系統升級——一年半前。”然後在它下面劃了一條橫線,橫線末端引向了四個月前的那一列時間點。窗外的風吹進來把茶几上幾張便籤紙的邊緣掀起來又放下,其中一張翻了過去露出了空白背面。林素伸手把它翻回來重新壓平,指腹按在便籤紙的角上停了兩秒。
“一年半之前的系統升級是對方做的。韓永平在升級之後發現了新系統裡的許可權漏洞。他花了一年時間去查這個漏洞通向哪裡。四個月前他查完了,然後把所有出口同時打開了。他在這個系統裡埋了六年,花了最後一年半加速收尾。”她把壓住便籤紙的手收回來,指腹離開紙面的時候留下了一小圈溫度,“他現在不在系統裡了。”
陳硯站在牆前面看著那張完整的時間軸,目光從最開始的2月27號沿著細線一路移動到四個月前的位置,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側面的角度切進來,把其中幾張便籤紙的邊角照得微微透亮。他側過頭來看她一眼,聲音不高:“四個月之前他做了最後一次調整之後離開了。之後所有人在那段時間陸續撤走。那他現在在哪兒。”
林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風吹動窗簾的時候在它邊緣翻起一小片褶,又把那片褶撫平了放下去。她靠著窗框想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茶几旁邊,從那堆材料裡翻出了那張煤礦照片,照片裡側躺的人手指搭在鐵軌上,指節紅腫。她看著那張照片好一會兒沒有動。然後她站起來走回牆前面,在時間軸的末端又加了一行字:“他現在在礦井底下某個地方。”她寫完這行字之後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在便籤紙上慢慢乾透。字跡融進紙張纖維裡之後變得比剛寫的時候淡了一些,但輪廓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