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路那家社群醫院在建設路中段靠近橋頭的位置,跟那棟綜合樓隔了大約兩公里。林素第二天上午去的,進門的時候掛號處只有一個護士在低頭寫東西,大廳裡沒什麼人,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老建築那種泛潮的紙頁氣息飄在走廊裡。她把手機裡那張病歷本影印件拿出來問了一下能不能調閱歷史記錄,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說老病歷已經歸檔了,得到二樓檔案室查。
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間小房間,門開著,裡面堆著幾個鐵皮櫃,一個年紀大的女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後面戴老花鏡看報紙。林素把影印件給她看了看,女人放下報紙接過那張紙湊近看了一下,然後轉身從身後的櫃子裡抽出一本硬殼登記簿翻了幾頁,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韓永平,六年前2月27號來的,掛了全科。當時接診的醫生姓陳,已經調走了。那天的門診記錄有一份影印件留了底,正本應該在患者手裡。”她把登記簿轉過來讓林素看,“但這個人後來還有一次就診記錄——同年的5月份,他來過一趟,掛的是外科。”
林素看到登記簿上5月份那行記錄的時候,手搭在桌沿上沒有動。六年前的5月,距離礦井事故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底冊上韓永平自己的編號在3月1號被錄入系統之後,他在5月份回了一趟社群醫院。
“5月份那次就診的原因是什麼?”
女人又翻了翻另一本登記簿,找到5月份那頁,手指沿著一列列資訊滑過去,停在了診斷意見欄。“外力傷,左前臂擦傷,輕微挫傷。處理方式是清創包紮,開了點消炎藥。患者主訴是“在工地幹活時被東西刮到了”。”她把登記簿合上放在桌面上,“其他的沒記了,就這些。”
林素道了謝之後從檔案室出來,站在二樓走廊裡想了一會兒.3月1號事故通報出了之後,韓永平作為底冊七號進入了系統的編號序列,他在之後的兩個月裡一直在這個系統裡面待著,直到5月份從礦井或者地下走廊某個地方出來,左前臂受了傷,到社群醫院處理了一下。他用“工地幹活”這個理由遮掩了過去,沒有在病歷上留下更多資訊。
她下樓的時候陳硯正站在大廳門口等他,手裡拿著一張摺疊的宣傳單在看,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把宣傳單遞給她。是一張社群醫院的季度健康講座通知,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季,講座主題是“職業健康與安全生產”。
“大廳牆上貼著的舊通知欄裡撕下來的。”陳硯把宣傳單翻過來,背面空白處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5月16號,下午三點,二樓。”字跡跟韓永平的筆跡比對了一下,是同一個人的。
“他5月份那次就診不是意外。”林素把宣傳單摺好收進口袋,“他提前把時間寫在了這張宣傳單背面,然後貼在了一樓通知欄的舊通知裡面。如果醫院一直留著這個通知欄,如果有人碰巧看到了這張舊通知翻過來,就會發現他寫的這個時間.5月16號下午三點,他看完外科之後用某種方式留下了這個時間點。”
她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日曆,五月份某一天是週六。那個時間點沒有跟任何已知的事件重疊過,她一時想不出那天發生過什麼。但她把宣傳單背面那個時間點和韓永平5月份的就診記錄放在一起看的時候,注意到了一條可能的方向——5月16號那天恰好是他在底冊七號的位置上被記錄滿兩個月的日期。兩個月的週期,從3月1號到5月1號是兩個月整,5月16號是他進入系統之後整兩個半月。
“兩個半月。他用兩個半月的時間在系統裡走完了第一遍。”她從口袋裡的宣傳單抽出來又看了一遍,背面的時間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墨水顏色跟5月份病歷上的那支筆是同一種。“他去看外科是給自己的行動留一個外部的證據鏈。他去了醫院,病歷上留下了記錄,然後在同一家醫院的舊通知欄裡放了這個時間點。這樣任何順著病歷找過去的人都會看到這個時間點。”
陳硯站在門口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大廳牆上那個舊通知欄——上面貼著幾層新舊不一的通知和宣傳單,最上面幾層已經發黃卷邊了,最底下的邊緣露出舊紙頁的邊角。他走回去看了一眼,最底下的那層紙已經被撕掉了,只剩下幾塊殘留的膠帶印子粘在板面上。
“那張宣傳單是你從通知欄上撕下來的,還是本來就夾在別的材料裡的?”
“夾在舊通知欄的邊縫裡,跟其他的紙疊在一起。”陳硯走回來站到她旁邊,“像是有人專門放進去的,後面用膠帶貼了一道,不仔細摸注意不到。我撕的時候膠帶已經幹了,輕輕一扯就下來了。”
兩個人從社群醫院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升到了樓頂上方,街面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多了起來。林素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把那幾個時間點串了一下——2月27號第一次就診留了病歷本,5月份第二次就診留了外傷記錄,5月16號在宣傳單背面寫了時間。三次記錄分佈在六年前的不同月份裡,每隔一段時間出現一次,像是他有意在同一個地方留下一塊標記。
她沿著建設路往中段走了一段,在橋頭的位置停下來靠在欄杆上想了幾分鐘。橋下的河水水位不高,河灘上露出來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和幾根斷掉的樹枝。她看著那片河灘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周承聿之前發來的那條系統日誌截圖。截圖底部那行“初始錄入”的備註後面其實還有一段跟它緊挨著的程式碼,被壓縮預覽的時候縮成了省略號,她把那段程式碼展開了。
那段程式碼的末尾有一個備註欄位,寫了一段文字:“路徑末端接入點:社群醫院二樓檔案室東側牆櫃第三層。介質型別:紙質。”她盯著那段文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往回走。
陳硯跟在後面,沒有問她去哪兒。兩個人穿過街面重新進了社群醫院的大門,上了二樓,經過檔案室門口的時候那個戴老花鏡的女人正起身去倒水,看到他們又回來了停了一下。林素跟她打了個招呼說想再看看檔案室東側牆櫃,女人端著水杯用下巴朝東牆那邊點了點說那排櫃子是舊檔案,裡面東西亂得很,要找什麼自己翻。
東側牆櫃第三層塞滿了散裝的紙張和舊資料夾,積的灰比其他層厚。林素把最外面的檔案挪開之後,在櫃子最裡面找到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表面沒有字,已經落了一層灰。她把它抽出來掂了掂,不重,裡面像是幾張紙的厚度。開啟的時候封口沒有粘,只是折了一道。
裡面裝著三張紙。第一張是韓永平六年前第一次就診的病歷本原件,患者姓名欄裡寫的內容跟影印件一致,但沒有被擦掉的鉛筆字。三號巷道那行字還清晰可見,完整地保留在病歷的原件上。第二張是5月份那次外科就診的登記單,診斷意見欄跟登記簿上一樣,但備註欄多了一行手寫的字:“左前臂擦傷,傷口形狀不規則,邊緣呈鋸齒狀,推測為鋼筋或類似金屬件劃傷。”第三張是六年前5月16號的當天日期頁從某本日曆上撕下來的,背面用跟宣傳單背面同樣的藍圓珠筆寫了一句話:“7號.7號的位置上走了兩個月。路線通了。”
林素把這三張紙放在櫃子檯面上,伸手輕輕壓平紙頁的邊角。她把第三張紙翻過來正面看了一下,日曆那面印著六年前5月16號,那天是週六,日曆的邊角有一個很小的手寫勾號,像是有人做完某件事之後做的記號。她把三張紙依次放回信封裡,封口重新摺好,放回櫃子的原位。她把這個信封留在那裡只把第二張紙上的那行備註拍了一張照片——“傷口形狀不規則,邊緣呈鋸齒狀,推測為鋼筋或類似金屬件劃傷。”
“他不是被鋼筋劃傷的。”她站在櫃子前面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他左前臂上的傷是在礦井底下被什麼東西劃到了。形狀不規則的傷口——是煤礦井壁上的巖稜,或者鐵軌斷面的毛刺。他去地下走廊或者礦井的時候受了傷,然後去社群醫院處理了。他用“工地幹活”這個說法應付過去,但外科醫生在備註欄裡寫下了傷口的真實特徵。”
她轉過身來的時候陳硯正靠在櫃子旁邊的牆上,手裡翻著一本舊雜誌,像是等的時候順手拿起來翻了幾頁。他把雜誌合上放回原位,看了她一眼。
“七號的位置上走了兩個月。路線通了。他花兩個月走完了七號櫃對應的人在系統裡應有的完整路徑——從進入。安置。轉出。到被記錄歸檔。他用自己的編號走了一遍系統裡所有人都會走的那條路,確認了路線是通的之後,在同一天把這張日曆頁留在了社群醫院檔案櫃裡。”
林素把信封放回櫃子最裡面,用外面的舊檔案重新擋住,然後拉上了櫃門。她站直的時候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手指上的灰蹭掉了,但指甲縫裡還嵌著一層薄薄的舊紙屑。
“他把路走了兩遍。第一遍是作為系統的設計者和執行者,第二遍是作為系統裡被編號的七號本人。走完第二遍之後他確定了這條路線可以通到底,然後把確認結果留在了這裡。”她從二樓視窗往外看了一眼,建設路的街景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比早上柔和了一些,橋頭那邊的河水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花了兩個月走完了整條路。然後他開始準備走最後一遍。”
陳硯從牆邊直起身來,走到她旁邊也朝窗外看了一眼。河面反光的水波把窗框的影子映成不斷晃動的波紋,在玻璃上輕微地搖擺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視線看了看她手裡的手機螢幕——那張備註頁的照片已經存好了,放大之後能看到“鋸”字那一撇的筆鋒收尾處有一點細微的抖動,像是寫字的人當時手不太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