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錄入的程式碼。林素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像嚼一片味道很淡的茶葉,每嚼一次能擠出一點新的東西來。礦井事故的通報是在六年前的3月1號白天發出的,但韓永平在當天凌晨零點就已經把那段程式碼錄進了系統。他在事故通報之前就知道了那天會發生什麼。
周承聿後來追查那家“永平工程建設諮詢”公司的註冊時間時發現,註冊手續是在2月28號下午提交的,3月1號上午審批透過。公司賬戶在審批透過之後不到兩個小時就收到了建設路轉賬的那筆錢。錢到賬之後五分鐘內被拆分成若干筆轉出,流向不同賬戶,其中一筆的金額恰好跟底冊上第一批被“轉出”的人的安置費用總和一致。
“他在礦井出事的前一天就知道會有人需要被安置。”林素坐在住處客廳的沙發上,把周承聿發來的時間線一條一條寫在便籤紙上貼在了茶几邊沿,“2月28號下午交註冊材料,晚上錄入後臺程式碼,3月1號凌晨系統許可權上線,天亮之後事故通報發出,上午公司審批透過,錢到賬,五分鐘之內拆完,第一批人當天下午就被接到了城西勞務。”
她說完這些之後在沙發上靠了一會兒。便籤紙上的字寫得不規整,有幾條線的箭頭畫歪了,但她沒有擦掉重來。她看著那些時間點之間被她用鉛筆畫出來的連線線,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名字——韓永平。他在事故發生之前就已經知道事故會發生,已經註冊了接收資金的公司,已經錄入了系統許可權。他提前了一步,整整一步。
“他知道那天會出事故。或者說,他參與了那天事故的安排。”陳硯從廚房倒了兩杯水端過來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他放得比平時更輕一些,“他提前註冊公司。錄入許可權。安排資金通道。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事故還沒有發生。一個人的準備動作越完整,說明他越早知道了這件事會發生。”
林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覺得整個人的節奏從剛才那種緊的狀態裡鬆了半拍。她把杯子放下來的時候目光落在了茶几角落那堆材料的最底下——一張之前被忽略的摺疊紙,是翻水泵房地下的鐵皮箱時從箱子底部的夾層裡帶出來的。她之前把它跟其他散頁混在一起一直沒有仔細看。
她把那張摺疊紙抽出來展開。是一張舊病歷本的封面影印件,紙張泛黃,上面的醫院抬頭已經模糊了,但患者姓名欄填的名字她能認出來——韓永平。就診日期是六年前的2月27號,離事故通報還有兩天。診斷意見那一欄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幾個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來:“輕度焦慮,建議休息。未予特殊處理。”
她把這張病歷本影印件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跟正面診斷意見的筆跡是同一個人,但字寫得小得多,像是補充內容被擠在紙張的邊角里:“患者主訴近期工作壓力大,睡眠減少,伴有輕微心悸。問及壓力來源時未明確回答。建議定期複查。”這行字的下面還有一個印章痕跡,蓋的是建設路那家社群醫院的章——跟白幾年前體檢的同一個社群醫院。
“韓永平在事故發生之前兩天去社群醫院看過病。診斷寫的是焦慮,建議休息。他那時候已經處於一種知道自己將要面臨什麼的狀態了,但他在病歷本上沒有寫任何跟礦井或者底冊有關的內容。”
林素把這張病歷本影印件放在茶几上鋪平,用手機拍了一張照。她把照片放大之後盯著患者姓名欄看了幾秒,然後注意到一個細節——姓名欄的旁邊有一道很輕的鉛筆痕跡,像是寫完之後又用橡皮擦掉了一些東西,擦得不徹底還留下了淡淡的字痕。她對著光仔細辨認,那行被擦掉的鉛筆字寫的是“與三號巷道相關”。是後來被人擦掉的。擦掉它的人可能是不想讓這份病歷跟礦井直接關聯起來。
“他把三號巷道寫在了病歷本上,然後擦掉了。”林素把手機放下來,“他去看病的時候告訴醫生自己的壓力跟三號巷道有關。醫生把這句話寫在了病歷本上。後來有人拿到了這份病歷本的影印件,把那句話擦掉了,只留下了焦慮和休息的診斷。儲存這份影印件的人知道三號巷道意味著什麼。”
陳硯靠過來看了那張放大照片一眼。鉛筆字雖然被擦掉了,但紙張表面被筆尖壓過的凹痕還在,在斜向的光線裡能隱約看到“三號巷道”幾個字的輪廓。他把手機還給林素。“病歷本是建設路那家社群醫院開的。白三年前在那家醫院體檢過,韓永平六年前在那家醫院看過病。同一家醫院,同一份醫療系統。”
林素把病歷本影印件放回茶几上,跟底冊和其他材料放在一起。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堆東西——底冊。照片。筆記本副本。磁帶。信封。圖紙。門禁卡。鑰匙。病歷本影印件。每一件東西都來自六年前那條鏈上不同的節點,但最後都堆在了這張茶几上。
她拿起那張病歷本影印件又看了看背面。在邊角處還有一行極小的字,用鉛筆寫的,比正面那行擦掉的字更淺,像是寫的時候就沒有用力:“2月27號看完病之後回了礦井.28號交完了註冊材料.3月1號凌晨錄完了許可權.3月1號白天礦井出了通報。”她把這幾句話連起來默唸了一遍,發現它們是一個完整的行動序列——看病。回礦。交材料。錄許可權。事故通報。
“他在社群醫院看完病之後去礦井走了一趟。走完之後出來交了註冊材料。交了材料之後當天晚上回到住處錄入了系統許可權。做完這些之後他睡了大概幾個小時,天亮之後事故通報出來了。他的準備在通報出來之前就已經全部完成了。”
窗外的天光開始變暗了,傍晚的雲層把陽光遮住了大半,室內暗下來的時候那些攤開的紙頁邊緣的白色跟茶几木面的深色之間形成了更明顯的對比。林素把每一樣東西按照時間順序排了一下,從2月27號到3月1號之間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它對應的日期——病歷本在27號,註冊材料在28號,系統程式碼在1號凌晨。三天之內,他做完了所有準備,然後在通報出來之後退到了那條退路的起點。
她從茶几前面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街道上的路燈還沒亮,但天色已經暗到把行人和車輛的輪廓變成模糊的剪影了。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指腹碰到那張病歷本影印件的邊角,紙張的硬度在布料下面隔著兩層仍然能感覺到。
“他提前了三天做好了一切。三天裡他看了病,回了礦,交完材料,錄了許可權,然後把自己放進了七號櫃的系統裡。從2月27號開始,他就在做一件事——讓自己成為這個系統裡被記錄下來的一部分,同時讓這個系統裡所有人經過的時候都繞不過那段程式碼。”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轉過身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已經排好順序的材料,“他生病這件事本身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因為去醫院才會有病歷本,病歷本被複印了,影印件才能跟底冊一起留到最後一組材料裡。”
陳硯把茶几上的水杯收起來放到廚房水槽裡。他站在灶臺前面把水龍頭擰開衝了一下杯壁然後關上,水流的聲音短暫地覆蓋了房間裡其他的聲響。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條幹布擦了擦手指。
“所以病歷本也是線索的一部分。他不是因為焦慮才去看病——他是為了讓那份病歷本出現在後續的材料裡才去的。跟白在社群醫院體檢一樣,跟梅在梅山鎮留磁帶一樣,所有醫療記錄都是鏈上的一段。從社群醫院出來的每一次就醫記錄都能被追溯到同一條線上。”
林素站在窗邊把窗簾重新拉開了一些。路燈終於亮了,橙色的光從窗外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暖色的區域,正好落在茶几那些材料的最邊緣,把病歷本影印件的一角照亮了。她走回茶几前面蹲下來,用指尖把病歷本影印件往燈光的範圍裡推了一點點,讓那道光完整地落在紙面上。
“那就去社群醫院查一下完整的病歷存檔。如果韓永平只有這一份門診記錄留在那裡,那麼就可以確認這條線只是他專門留的一個入口。如果不止這一份——就看他在這家醫院裡還留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