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0301這串數字在手機上敲出來的時候，林素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一下。礦井第二次事故的通報日期，六年前的3月1號。同一天有人在系統後臺手動錄入了一個工號作為所有門禁授權的源頭。底冊上第一頁的記錄日期也是那一天。三個不同的事情在同一天開始，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之後朝三個方向同時擴散出去的波紋。
她站在城西五路17號地下室的樓梯間裡把那串數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撥了周承聿的電話。“幫我查一下六年前的3月1號，建設路那邊有沒有什麼跟礦井相關的行政記錄或者財務記錄——不管是入賬還是出賬，只要日期對得上就行。”
周承聿那邊鍵盤響了幾聲，安靜了約莫半分鐘，然後他回話的語氣變得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六年前的3月1號，建設路那棟樓有一筆大額轉賬從財務賬上走了出去，收款方是一個叫“永平工程建設諮詢”的公司，金額是其他支出專案的幾十倍。這家公司在轉賬之前三天剛剛註冊成立，註冊地址填的跟城西勞務那個院子一樣。”
“永平工程建設諮詢。”
“對。這個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韓永平。”
林素靠在樓梯間的牆上，手握著手機放在耳朵邊上，目光落在地下室樓梯臺階側面的那些斑駁的水漬痕跡上。“六年前的3月1號，礦井出了通報，韓永平註冊了一家公司，建設路賬上轉了一大筆錢過去。三件事在同一天發生。”
“還有一件事。”周承聿的聲音頓了一下，“那家公司註冊的當天，公司賬戶收到一筆注資，注資的來源是一張現金支票，支票的簽章印的是“建設路綜合樓財務專用章”。印章跟財務賬上的公章是同一個印模。”
電話掛了之後林素在樓梯間裡站了一會兒。那個房間裡的男人已經坐回摺疊椅上繼續看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了，沒有再抬頭看她。她轉身沿著樓梯走回到地面上的時候陽光從樓道口的縫隙裡灌進來，比地下室的溫度高了好幾度，樓梯間裡的空氣像是兩個不同溫層的交界處，讓她在最後一節臺階上停了一步才走出去。
陳硯在外面等她。她走到路邊的樹蔭下把周承聿查到的東西說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裡。“六年前的3月1號，韓永平用那筆錢註冊了那家公司。但“永平工程建設諮詢”這個名字從來沒有在底冊或者組織結構圖裡出現過。我們之前看到的六條線索裡，沒有一條指向這家公司。”
“那筆錢的流向進了公司賬戶，然後呢？”
“然後被拆開了。查了一下那家公司後面幾年的流水——註冊當月資金全部轉出，轉入了幾個不同的賬戶，收款方名字看不出來歷，但其中有一個賬戶的尾號跟建設路後勤維護的工資發放賬戶是同一個銀行分行。那筆錢轉了幾道之後又回到了建設路的系統裡。”
林素站在老槐樹的樹蔭裡，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肩膀上落了幾塊細碎的光斑。她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看了一眼城西五路17號那棟灰白色的居民樓，“永平工程建設諮詢——韓永平用自己名字註冊的公司，在系統啟動的第一天就接住了第一筆錢。那筆錢在系統裡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它出來的地方。只是一箇中轉站。”
她說著話的時候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沒有拉開門，只是把手擱在那裡看著那棟樓的側面。樓側的排水管順著牆面從屋頂一直延伸到地面，管壁上有幾處鏽痕滲出來的棕色水漬，順著白灰牆面流下來變成幾道深淺不一的紋路。她看著其中一條紋路走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把車門拉開了。
“知道這串數字的來源了.770301——韓永平自己名字縮寫的兩個首字母在拼音裡面的位置。H和Y用九宮格輸入法轉換成數字之後是4和9.但日期本身是3月1號，他用了日期。註冊公司的那天正好是他給自己編號的那天。”
她坐進車裡把門帶上，窗外的光被深色的貼膜擋去了一層，車內的溫度比外面低了一些。陳硯坐進副駕駛之後她把車從城西五路開出來，沒有往任何一個固定的方向走，先沿著主路往南開了一段，在一個十字路口等了紅燈然後拐上了建設路延伸段的方向。
“六年前的同一天，他給自己編了號，註冊了公司，接了一筆錢，然後在後臺錄入了一個永遠不會以實體卡形式存在的工號。”她的手握著方向盤，車速均勻，“他把這個系統的全部許可權放在了一個自己手工錄入的程式碼裡，然後把這個程式碼插進了整個系統最底層的授權鏈。之後六年裡所有從這裡經過的錢和人，都繞不過這個程式碼。”
陳硯把車窗搖下來一些透氣，風灌進來吹動了他前額的頭髮。他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和路邊的店鋪招牌，隔了一會兒才開口：“他現在不在了。”
“他走之前把能讓人找到這條線索的東西都留下來了。底冊。鑰匙。門禁卡。照片。筆記本副本。磁帶。他留了足夠的材料讓後來的人能夠把這條授權鏈從頭到尾走一遍。最後一步就是770301——這個工號對應的後臺操作記錄。那個工號是手動錄入的，錄入之後沒有生成任何實體介質，但系統裡所有門禁授權的源頭都在它下面。”她把車速稍微降下來了一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到了這一步，系統裡最後一道門就不再是物理上的鎖了。是那段操作記錄本身。”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靠在座椅靠背上把手機掏出來重新開啟周承聿發來的資訊截圖。那張系統日誌截圖的底部有一行極小的備註，之前沒有注意過，現在放大仔細看的時候能辨認出幾個字：“記錄來源：初始錄入。操作者：770301.時間：六年前 03/01 00：00：00.”
“凌晨零點。”她把那句話念了一遍，“他在礦井事故通報出來的當天凌晨零點就已經把這段程式碼錄入了系統。通報是在那天白天出來的。他是在通報出來之前就做了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