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巖洞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楊樹林的影子拉得細長,落在乾涸的溪溝底上像一排並列的暗色條紋。林素把鐵質蓋板重新蓋上,用枯枝和落葉在原位堆了一下,恢復成大致的樣子。工裝靴的鞋印還在那棵楊樹底下,來時的方向跟離開的方向在樹幹兩側形成了一個大約三十度的夾角。她在樹根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些鞋印,比她們的小了半碼左右,但鞋底的齒紋跟之前穿的工裝靴不是一個款式。來的是兩個人。
她沒有說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順著原路穿過楊樹林回到廢棄醫院後門。後門還是她們離開時的樣子,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比剛才小了一些,風停了,四周安靜得像整個院子都在等她出來。她拉上鐵門,把斷掉的鎖釦掛回原位,然後回到溪溝邊上的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馬上發動。
“醫院裡面有不止一個人住過。”她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讓外面的空氣透進來,“主樓地面上有新的菸灰,窗臺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塊,時間不超過兩天。巖洞鐵皮箱的鎖釦上也有一處被撬過的痕跡,很輕,像是有人試著開過但沒開啟。”
陳硯坐在副駕駛座上把安全帶拉過來扣好。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剛才在巖洞裡看了鐵皮箱的鎖釦。有幾隻箱子被開啟過?”
“只有最上面一隻。其他都是完好的。”林素把車打著火,掛上擋從溪溝邊的土路上倒出去,調頭上了鄉道。車子在坑窪的路面上顛簸了一下,窗外的楊樹從車頂上方掠過,一片葉子從半開的車窗縫隙裡飄進來落在儀表臺上,她伸手拿起來擱在手套箱上面,“梅說“每一樣東西都是真的”。他住過那個房間,抽屜裡有一張字條寫著“看完了我所有的東西,下面的事情交給你”。他在離開之前把所有的東西都留在了原處,是給來的人看的。”
“如果被人提前動過呢?”
“鐵皮箱最上面那隻被撬過,但沒撬開。撬的人沒有鑰匙。”她把車速提起來,拐上縣道之後路平了一些,“鑰匙在鎖孔裡插著。撬的人進得了巖洞,但打不開箱子。”
梅山鎮的路牌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灰白背景上一塊小小的藍色方塊,拐過一個彎之後徹底看不見了。車子在縣道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林素把車靠邊停下來,從內袋裡掏出那盤磁帶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磁帶盒背面有一個小小的凹槽,用指甲探了一下,凹槽裡塞著一張極薄的紙條。她把紙條抽出來展開,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碼,號碼下面有一行小字:“建設路北口27號302,等電話。”
她把紙條上的號碼輸入手機存好,沒有馬上撥。把紙條和磁帶回收入內袋之後她才重新發動車子。
到城西工業區附近的時候天色開始暗了。她把車停在路邊的臨時車位,跟陳硯一起走路回到住處。樓道口沒什麼異樣,梧桐樹底下的保溫杯已經不在了,樹根旁的地面上一片乾淨,被人掃過。她上了樓開門進屋,把帆布袋放在茶几旁邊,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撥了那個紙條上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之後被接起來了。對方沒有說話,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背景裡很安靜,像是一個沒什麼雜音的室內空間。林素等了三秒,然後開口:“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聲音,跟錄音機裡磁帶上的音色一樣,語速略慢了一些。“電話撥過來了。那說明你已經看完了磁帶。”
“看完了。鐵皮箱上的鎖沒有被撬開。”
“好的。那箱子裡面的東西是完整的。”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你在巖洞裡看到的東西其實是兩條線。一條是我留下的記錄和那把鑰匙。另一條是有人在我之前進去過,把一部分東西抄走了。那一部分東西,我本來想留著給你看的。”
林素握著手機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攤開的那堆材料上。“誰抄走的?”
“最開始我也不清楚是誰。後來我查了一下那段時間誰進過巖洞,發現只有一個可能——建設路賬目室門口那個方向有一次異常通行。時間是四個月前的某一天,從地下走廊那扇鐵門的門禁系統裡刷了卡,卡號不屬於那棟樓的常規登記許可權。那張卡走完地下走廊之後進了通風管道,然後停在了三號巷道維護組的位置。”
“白?”
“白的卡一直在貨運站那邊的洞室裡用,不會出現在建設路的門禁系統裡。”電話那頭的聲音低了一些,“那張卡的編號是01.”
林素拿著手機的手沒有動.01號卡——比她的藍色03號卡許可權更高,比地下走廊白色07號卡高了兩級。那張卡在組織結構圖裡屬於最上層的方框,印著“總”字的方框。她之前一直以為“總”就是譚某本人,是梅。但現在電話那頭的人在告訴她,那張01號門禁卡四個月前被人從地下走廊刷進了通風管道。
“01號卡在你手裡?”她問。
“不在。那張卡四個月之前被使用的時候,我那段時間正在梅山鎮。有人拿著那張卡進了系統,然後把我記錄的資料複製了一份帶走,把原檔案重新放了回去。做得乾淨利落,我只在鐵皮箱的鎖釦上找到了一處微小的撬痕。”電話裡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那個拿著01號卡的人——他知道我的記錄習慣,知道哪隻箱子裡裝著什麼內容。他不只是一個偶然刷開門禁的人。”
“還有誰能有01號卡?”
“理論上只有一個人能使用那張卡。就是給我發工資的人。”
林素握著手機坐在茶几前面,窗外的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沙發扶手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帶。電話那頭沒有再說話,兩個人隔著聽筒沉默了幾秒鐘,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之間交叉重疊。她把手從耳朵旁邊拿開之前說了一句:“這個人知道你把梅山鎮的東西留出來了。他四個月前就已經拿到了你放在巖洞裡的一部分記錄。”
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很短促。“對。所以他也會知道你已經拿到了剩下的那一部分。磁帶和鑰匙是最後一組東西,我在走之前放進去的。他四個月前複製走的記錄裡沒有磁帶和鑰匙的位置。”
林素把電話掛了之後手機擱在膝蓋上,指尖還貼著手機的側邊沿。窗外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一陣鞭炮聲,斷斷續續地響了五六下,像是什麼店鋪開業或者路過婚車放了一串。她坐在那裡等那陣鞭炮聲完全消失了,才把手機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回口袋裡。
陳硯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把整個過程聽完了。他靠進沙發裡把目光從電視機黑屏上收回來,看了林素一眼。“01號卡出現了。韓永平拿到的03號卡已經是三樓財務賬目的許可權,01號是更高一層。這個人四個月前就已經比我們所有人都提前了一步。”
“嗯。”林素把茶几上的材料攏了攏,底冊和名單壓在一起,照片和筆記本疊成一摞,藍色門禁卡單獨擱在最上面,卡面的“03”凸起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四個月前進過巖洞,複製了梅的記錄。但他沒有拿走梅藏在那裡的最後一組東西。磁帶和鑰匙留到了我們拿到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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