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把冊子裡的那段話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塑膠密封盒的蓋子重新扣好放回磚底下的淺坑裡,把那塊磚按原樣壓了回去。她沒有把冊子帶走,只在原地開啟手機把那幾頁拍了下來。冊子放在原處比帶走更安全,如果有人找到了這裡,看到的會是完整的原件。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在安靜的通道里顯得格外清楚。對面那扇門——韓永平在最後一句話裡提到的對面那扇門——就在第三個岔口正對面的巖壁上。她之前經過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因為那扇門和巖壁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門板表面刷了一層跟周圍岩石色號相近的塗料,門縫的邊緣被灰泥抹平了,只有在手電筒側光打到門框四周的時候才能看到一條細密的長方形接縫。
她走到門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門板表面。塗料層已經乾透了,摸上去跟岩石的觸感差異很小,但手掌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門板輕微的金屬回彈,跟實心巖壁那種完全的剛性不同。門框右側有一個凹槽,槽裡嵌著一個老式的機械鎖盤,鎖盤中央有一個圓形的鑰匙孔,孔徑跟她那把銅鑰匙的尺寸一致。她掏出銅鑰匙插了進去,順滑到底,擰了三圈半之後鎖盤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彈動。門板向她所在的方向彈開了一兩釐米的縫隙。
她推開門。門後的空間比預想的要小,是一間大約七八平米見方的密室,地面是水泥的,牆壁是天然巖面。密室正中央擺著一張鐵質摺疊桌,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現金,用牛皮紙紮帶捆著,每一捆的厚度大概有十釐米左右。桌面上還有一本翻開的賬本,賬本旁邊擱著一支筆,筆帽扣著,像是人剛寫完放下不久。密室角落裡放著一張摺疊椅和一小箱瓶裝水,牆角的地面上有一個使用過的睡袋被疊好放在防水布上面。
林素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先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面上積了一層均勻的薄灰,但她站的位置之外沒有其他新的腳印。這間密室裡的東西是被人預先放好的,放完之後那個人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封口費——韓永平在最後一段話裡寫的“六年裡系統全部支出的封口費”,就放在這張摺疊桌上,用牛皮紙捆著,分成幾摞,每一摞對應著他六年來從每一筆資金流中單獨劃出的那一塊。
她走進密室,站在摺疊桌前把賬本翻開。第一頁列了一張總表,分六列,每一列對應一年。每一年下面寫著當年從建設路賬目裡劃出的封口費總額,再下面是這筆錢在當年的具體存放地點和存放方式。最近一列的日期截止到四個月前,金額彙總之後跟賬本末頁的數字完全吻合。她把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只有金額和日期。
“他把每筆錢拆出來之後單獨存了六年,全部放在這間密室裡。從沒有動過。”她放下賬本,站在桌前看著那些碼放整齊的現金,每一摞的捆紮帶都扎得很緊,紙面平整沒有褶皺,像是放了幾年都沒有被人翻動過。她數了一下,一共十一摞,對應賬本上最後一年裡的十一個月份。
“如果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這裡,這些錢不會被留到今天。”
密室的門在她身後保持著一個角度開著,通道里的昏黃燈光從門縫照進來,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條窄長的三角形光域。陳硯站在門口外側沒有進來,但他把密室內部的景象看了個全。他靠在門框上,目光從那些現金上移開,落在密室牆角那個疊好的睡袋上。
“他在這裡住過。”他下巴朝睡袋的方向抬了一下,“睡袋是疊好的,防水布疊得整齊,瓶裝水還剩大半箱。他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不是一天兩天。他把東西放好之後睡了一段時間,然後走了。走的時候把睡袋疊好收起來,把椅子靠牆放好,把賬本合上筆帽扣好。他離開的時候沒有讓任何東西顯得凌亂。”
林素從密室退出來,把門重新拉上,機械鎖盤擰回原位。她拔出銅鑰匙的時候手指能感覺到鑰匙齒上沾了一點細灰,她用拇指蹭了一下,灰散掉了。她站在第三個岔口的位置把冊子裡那句話的最後一段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對面那扇門裡裝了六年裡系統全部支出的封口費,一分沒動。”她把冊子上的話合上之後在地面上那塊的磚上蹲了下來。她看了一眼那塊磚的位置和方向,磚面跟地面齊平,邊沿的土被填得均勻,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站起來之後沿著通道往回走。碎石地面在手電筒光照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褐色,她的鞋印疊在自己剛才過來的腳印上,邊緣加深了一些。陳硯跟在後面,在她走到岔口交接處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手電筒光掃向第一個岔口的方向。林素注意到他的動作,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朝第一個岔口的方向又掃了一下手電筒,光柱在那片黑洞洞的區域裡晃動了兩下然後收回來。
“有光。”他說,“剛在第一個岔口裡面閃了一下。”
林素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第一個岔口的方向。起初什麼也看不到,那條通道里面完全是黑的,手電筒光掃進去的時候能看到通道內部大約兩米左右的牆面,再往深處就被轉彎擋住了。她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看到那道牆面上有一道極短的光斑閃過去了,跟手電筒的反光不同,那個光斑的來源是更深處的某個地方,隔著轉彎折射過來的,亮度微弱但確實存在。
有人在第一個岔口深處,手握著某種光源在移動,距離大概幾十米。那個光源的移動節奏不規則,走走停停,有時候亮的時間長一些有時候短一些,像是在一邊走一邊檢視什麼。她把手電筒關掉,站在原地等了幾秒。通道里徹底暗下來之後,第一個岔口深處的那個光源變得更加明顯了——是一束暖黃色的光線,被轉彎處的巖壁遮擋了一部分之後變弱了,但在完全黑暗的通道里仍然能夠辨認出光源的位置正在緩慢地向岔口入口的方向靠近。
那個人在往外走。
林素沒有動,她站在原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呼吸壓得輕。陳硯在她旁邊也沒有動,兩個人像兩截截斷的陰影貼在通道的牆面上。那束暖黃色的光越來越近,在拐角處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檢視什麼東西,然後繼續往入口移動。她聽到了腳步聲——踩在碎石上的聲音,節奏均勻,一步踩實了再邁另一步,不像是在趕路也不像是在躲避什麼。腳步聲在岔口入口處停了下來,那束光從拐角後面完全露了出來,是一隻老式的手提燈,鐵皮外殼綠漆斑駁,燈罩裡的火焰在玻璃罩後面跳動。
提著燈的人站在岔口入口處,穿著一件舊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工裝外套,肩膀微微前傾,提燈的手臂垂在身側。他把燈抬高了大約半尺,燈光照亮了自己的臉。
林素看著那張臉。她認識那張臉——照片上站在前排中間戴細框眼鏡的方臉男人,賬目室相框裡被挪到中心的那個位置,底冊上所有資金流水簽名欄裡的名字,梅在電話裡提到的每個月給他發工資的人。但跟照片裡不同的是,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進去了,顴骨比六年前更突出。他沒有戴眼鏡,眼周有一圈深色的陰影,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他提著燈站在第一個岔口入口處,朝林素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條通道里只有他們三個人,燈光和手電筒的餘暉在岔口處的陰影裡交織著,他看著她們,大概看了幾秒鐘,然後聲音很輕很乾地說了一句:“你們拿到了。”
不是問句。林素沒有回答,但她也沒有移開目光。陳硯在她旁邊稍微挪了半步,把身體的重心調整到了兩腳之間。那個提著燈的人把燈放低了一些,玻璃罩裡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像在等一個回應,但林素始終沒有開口。最終他把燈又提起來,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了,腳步聲逐漸遠去,暖黃色的光在拐角處縮小成一個點,最後熄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