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去的時候陳硯沒回頭，只是伸手朝那片坍塌的黑色輪廓指了指。
“那兩個人如果是來燒檔案的，為什麼會死在隔間裡面？火是從隔間裡燒起來的，他們自己放的火，自己沒跑出來，這不合理。”
林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廢墟北側的外牆上有一扇鐵皮焊死的窗戶，高溫把鐵皮燒得捲翹起來，露出後面黑洞洞的牆洞。
“除非火不是他們點的。”她說。
陳硯轉過身來看著她，眼神里那層倦意底下壓著一股說不清的沉。
“那火是誰點的？誰點了火，把來焚燬證據的人一起關在裡面燒了？”
林素沒答話。風把灰燼吹起來，細碎的黑屑落在她袖口上，她低頭拍了兩下，沒拍乾淨。
遠處消防開始收隊，警戒線外面的圍觀人群也漸漸散了。技術組的人抬著物證箱往外走，其中一個年輕技術員經過林素身邊時小聲說了句：“林隊，那兩具屍體的手部殘留物檢測出來一種助燃劑的成分，跟我們之前在火場取樣的一致。但有個奇怪的事——”
“什麼？”
“助燃劑只附著在屍體表面，隔間地面取樣反而濃度偏低。按理說如果是地上潑了助燃劑起火，地面殘留應該最重。”
林素站在原地聽著這話，後脊樑有一股涼意慢慢往上爬。
隔間裡助燃劑潑在人的身上，而不是地上。
她快步走回帳篷，陳硯正在看強盛集團近三年的工程招標記錄彙總表，她走過去把他手裡的表格抽出來放到一邊。
“火不是焚燬證據的人放的。有人把他們澆了助燃劑鎖在隔間裡，從外面點的火。”她把技術員的發現複述了一遍，“誰幹的？秦勇？秦勇如果只是奉命來燒檔案，為什麼要殺這兩個人？誰要滅他們的口？”
陳硯緩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半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恆遠那邊清洗痕跡的人是秦勇。電子廠的賬是安平那邊的人管。現在強盛一個電話，秦勇就得來南郊燒材料。那電子廠那邊的人呢？他們手裡的賬本。私留的底單，江承盛信得過他們全都交出來了？”
林素接上了他的話：“兩個死者。一個身上有強盛字頭的檔案殘頁，一個兜裡有電子廠出貨單。這兩個人，一個是強盛系統內的材料保管員，一個是電子廠的財務經手人。”
“電子廠的人手裡如果留了私賬，強盛就得連他一起燒。”
“可他同時也是去燒材料的人——強盛讓他去，他就去了，燒完自己手裡的東西，再把別人一道燒掉。”
林素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捋了一遍，越捋越覺得這整件事透著一股倉促到扭曲的狠厲。江承盛在暴露的邊緣迅速啟動清盤程式，下達命令讓秦勇帶人去南郊焚燬強盛留存的所有紙質底賬，同時把電子廠那邊可能私留記錄的人叫到現場，一併處理。結果執行的過程中出了紕漏：要麼是秦勇下手出了差錯導致明火失控，要麼就是那兩個人在死前掙扎引發了額外的燃燒，反正結果就是火勢燒穿了整座廠房，大半夜的濃煙把貨車司機招來了。
但不管怎麼推論，那個被剪開的鐵絲網缺口。那枚刻著江字的打火機。隔間裡的兩具屍體。沒燒透的強盛檔案碎屑——這些零散的碎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強盛集團急了。江承盛急了。
一個穩健經營了十多年的黑色系統，在恆遠這根鏈條被抽掉之後開始出現連鎖性的裂縫。他們正在一邊滅火一邊撤退，而撤退的路上踩碎的東西越丟越多。
林素把現場所有物證重新核了一遍清單，合上資料夾的時候對陳硯說了句：“南郊這把火，燒掉了強盛的一層包裝，也燒出了他們藏不住的兩具屍體。這兩個人的身份必須鎖定，他們是強盛主動斷腕的證據。”
陳硯接過資料夾，點頭。
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廢墟上的白色煙氣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刺目。消防收隊之後現場只剩下刑偵的技術組在收拾最後一批物證箱。警戒燈還在閃，紅藍交替的光映在陳硯臉上，他低頭看著那個裝著打火機的透明物證袋，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走吧。”林素拍了拍他胳膊，“回去先把死者身份排查出來。秦勇失蹤超過十個小時了，布控組那邊得加人。”
陳硯把物證袋揣進外套內兜，站起來的時候袖口蹭到桌子邊沿沾了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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