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過火指紋凌晨兩點，技術組辦公室的日光燈還亮著三盞。林素把收納盒裡的三沓紙按照時間順序碼在長桌上，一頁一頁翻。陳硯靠在對面椅子上，手裡捏著那部從趙立剛家帶回來的舊手機，螢幕的白光映得他眼底發青。
手機簡訊收件箱裡除了那條“今晚老地方見”，往上翻還有幾條。跨度大概從半個月前開始，同一個號碼發來的內容都很短：“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週三下午”“時間改到四點”。沒有寒暄，沒有署名，像一串對過暗號的備忘錄。林素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頻率在增加。半個月四條，最後一條直接定在昨天下午。”
“對方很謹慎。”陳硯把手機擱在桌上，“每次只發時間地點，其他什麼都不留。但有個規律——這些日期的第二天，強盛系統內部都有動作。一次是倉庫突擊盤點，一次是集團行政部發通知說檔案室要重新裝修改造。”
林素從他那沓紙裡抽出一份來.2019年7月的工程分包補充協議，甲方強盛建設，乙方是一家叫廣通路橋的小公司，分包內容是城南新區某段市政道路的基層施工，合同金額寫的是六百多萬。她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附件裡附了一張手寫的工程量簽證單，簽字欄裡乙方代表的名字跟安平電子廠的財務副科長宋海平只差一個字。
“宋海平有個兄弟？”她自言自語似的問了一句。
陳硯湊過來看那個名字，掏出手機調了戶籍系統，十幾秒後抬起頭：“宋海平有個哥哥叫宋海安，廣通路橋的法人代表。這家公司三年前登出了。”
“當時恆遠實業的經營範圍裡也包含市政工程分包。”林素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廣通路橋從強盛手裡接活兒，幹完了之後把利潤透過某種方式轉給恆遠。恆遠賬面上多出來的錢就是從這裡來的。宋海平在安平電子廠管財務，他哥哥的公司承接強盛的工程分包，兩兄弟一個管錢怎麼進，一個管錢怎麼出，江承盛這條線搭得夠隱蔽。”
陳硯沒接話，低頭繼續看那部舊手機。他翻到通訊錄，裡面存的名字不多，三四個，備註都是單字。他點開其中一個叫“安”的號碼，跟簡訊發件人的號碼比對了一下，一模一樣。
“這個“安”就是宋海平。”他把螢幕轉過來讓林素看，“趙立剛手機裡存的備註是“安”，宋海平是安平電子廠的財務。兩個人私交比我們想的要近。”
林素重新審視了一下趙立剛藏在家裡這三沓材料的排序。最底下那沓是2018年的工程協議，中間是2019年的分包及簽證單，最上面壓著的卻是2020年的幾份對賬單，筆跡潦草，像是臨時從賬本上撕下來的。她把對賬單攤開在桌面上掃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頁的邊緣，那裡有一枚被水漬洇花了一半的指紋，印在紙張右下角的空白處。指紋紋路不算清晰，但能看出是拇指，印上去的時間應該不短，紙張的纖維裡滲了油墨和某種液體的痕跡。
“這不是列印時留下的。”林素把紙頁舉起來對著燈光看，那枚指紋壓在一行手寫數字的上方，“有人用手按過這張紙。”
技術組值班的小劉被她叫過來的時候正打著哈欠，看了那枚指紋之後眼睛倒是亮了一下。“殘留物有點意思，指紋表面附著了一層油脂和碳粉混合的東西，如果判斷得沒錯的話，是長期接觸檔案櫃金屬拉手的手指留下的。指紋持有者經常開關鐵皮櫃，鐵皮表面的漆層磨損後產生的細微粉末混著汗液油脂滲進紙面，被壓印在了這上面。”
趙立剛。他在強盛倉庫管了九年鐵皮櫃，手指在金屬拉手上反覆摩擦，指紋帶上了那種特有的附著物特徵。這枚指紋只能是他的。
“可他自己按在自己藏起來的紙上幹什麼？”陳硯問。
林素把紙頁輕輕放回桌面，指尖點在指紋的位置上。“這頁對賬單上被手寫改過一個數字。你看這行，原始列印金額是三十五萬七，後面的“七”被人用黑筆描了兩下，改成了“九”。改完之後蓋了一個私章，但那個章的印記很淺，幾乎看不清是哪個人的。趙立剛改完之後用拇指按了一把，把墨跡壓實了，指紋就這麼留下來了。”
“他留下修改痕跡是為了給自己留底。”陳硯接上她的話，“這批材料本來是公司內部的原始憑證，被人篡改過賬面數字，篡改的人是誰趙立剛知道。他把改過的這張單獨抽出來藏在家裡，萬一有一天局面失控，他可以拿這個自保。”
“改數字的人大機率是強盛集團財務層面的人，也可能是江承盛本人授意。”林素把那頁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只有中間位置有一道淺淺的摺痕，“趙立剛藏了三年。三年來這批補充協議和簽證單一直在倉庫裡裝著，表面做賬做得乾淨漂亮，暗地裡被改了多少數字只有經手人清楚。他一個管倉庫的為什麼要在意賬面上的數字改了沒改？除非他明白這些數字牽涉的事足夠讓他丟掉飯碗甚至丟掉性命。”
小劉把紙張小心翼翼地收進物證袋，標註好提取指紋的座標位置。他走之前猶豫了一下，回過頭說：“那枚指紋過火之後反而更清晰了，高溫把紙面上的雜質燒掉了一部分，指紋裡附著的油脂鐵粉類物質留在纖維上的紋路更加突出。能比對的，不出意外的話能直接落到趙立剛本人的存檔指紋上。”
“過火指紋。”林素唸叨了一遍這三個字，“技術員都這麼叫？”
小劉點頭：“火場裡提取的指紋，高溫反而幫了忙。”
他帶上門走了。辦公室裡又只剩下兩個人，日光燈嗡嗡響著，有一盞從剛才起就在閃，閃一下暗一下的。陳硯抬頭看了一眼那盞燈，沒搭理它。
“趙立剛把最關鍵的證據留在了家裡，說明他在事情發生前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他把那部舊手機和指紋比對單並排放著，“但昨天下午他還是去了。宋海平也去了。秦勇發了簡訊把他們叫過去的，兩個人都去了。”
“因為他們以為只是去“老地方”做最後一次交接。”林素翻開趙立剛手機裡更早的簡訊記錄，往前翻了大概一個月，“老地方出現頻率很高，隔幾天就有一次。從措辭看趙立剛和宋海平之前就應該有過私下碰面，秦勇可能以某種身份介入了他們的往來，等到時機成熟才把兩人約到南郊。”
“秦勇從頭到尾都在扮演一個傳話人的角色。他把趙立剛和宋海平捏到一起，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在幫強盛做最後的材料清理，實際上一進那個隔間門就被鎖死了。”
林素把三沓紙收攏到一起，推了推眼鏡。長時間盯著小字看，眼眶發酸，她用力眨了幾下，視線才重新聚焦。她看著桌面那些紙張邊緣被火燒過殘留的焦痕——趙立剛家裡這份藏了三年的材料當然沒有過火，完完整整，紙面潔白，跟南郊火場裡那些焦黑的碎片形成了一種殘忍的對照。
一套材料分成兩份，一份留在倉庫裡供公司調閱，一份被趙立剛私藏。留在倉庫裡的那一批昨天晚上燒成了灰。藏在家裡的這一批此刻攤在她面前，每一頁都留著趙立剛的鐵皮櫃指紋，其中一枚因為高溫反而更加清晰。
“這些材料能釘死強盛和恆遠之間的資金轉移路徑。”林素把工程分包協議。簽證單。被改過數字的對賬單按照時間線排好，“但有一個缺口。材料顯示錢從強盛轉到了廣通路橋，廣通路橋登出之後資金流向恆遠這條線沒有直接書面證明。宋海平手裡的東西正好補上了這段。”
“宋海平的財務私賬如果也被他藏了一份。”陳硯拿起趙立剛的手機重新翻了翻，“他臨死之前說不定也留了類似的後手。一個電子廠的財務副科長，在公司裁員的時候被人保下來繼續幹，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手裡握著的東西值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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