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張局長把一份加急覆函直接拍在會議室桌子上。市局批了，同意對強盛集團啟動秘密偵查程式，授權調取近五年全部工程招標備案資料。關聯企業工商內檔。以及江承盛本人及直系親屬名下所有金融賬戶交易流水。
“視窗期不會太長。”張局坐下的時候椅子腿颳了一下地板，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銳響動，“對方燒了南郊的材料，說明他們已經開始全面收縮。我們每多耗一天，那邊就多一天時間處理剩下的痕跡。”
林素把趙立剛家裡提取的材料做成了縮印版，一人一份發到參會人員手裡。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翻頁的聲音窸窸窣窣響了半分鐘，然後安靜下來。
周承聿先開了口：“廣通路橋的稅務底賬我昨晚連夜調了。這家公司存續了四年，每年申報的營收都在一百到兩百萬之間，但從強盛集團的支付記錄看，分包合同總額遠遠超過申報數字。差額部分去向不明，賬面上沒有對應的採購或者勞務支出，只能是套現走了。”
“套現走了之後進了恆遠。”林素把投影開啟，螢幕上出現一張簡化的資金流向圖，“恆遠收到的錢表面入賬來源五花八門，有諮詢費。裝置租賃費。技術服務費，開票單位全是一些註冊資本只有幾十萬的小公司，法人都是不同的人。但如果我們把這些小公司的實控人往上追一層，大部分都能掛到強盛集團的中層管理身上。”
陳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攤著手機充電線，線頭插在牆上的插座裡，螢幕亮著趙立剛舊手機簡訊頁面的截圖。他看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算大，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破案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趙立剛留在家裡的材料我們拿到了，宋海平的私賬如果也能拿到，強盛和恆遠之間這條鏈條就釘死了。問題是我們拿到趙立剛的材料靠的是他妻子主動配合，宋海平那邊不一定有同樣的運氣。”
林素轉向外勤組：“宋海平的家屬聯絡上了嗎？”
“妻子帶著孩子在老家，昨晚電話打通了，她情緒波動比較大，基本沒法正常溝通。今天一早我們派人過去了，估計中午前能傳回訊息。”
“家裡有沒有可能也藏著類似的東西？財務人員的習慣跟倉庫管理員不一樣，他們做私賬的方式更隱蔽。重點查他書桌。保險櫃。或者任何一個他平時單獨使用的空間。”
散會之後林素和陳硯留下來整理材料。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放亮了，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條一條平行的光帶。林素伸手把一份檔案挪了挪位置，避開一道正好打在關鍵段落上的亮光。
“你有沒有注意到。”她低著頭翻材料，像是隨口說的，“趙立剛私藏的那些補充協議，甲方簽章那一欄全都是強盛建設集團公章，但乙方簽字人有的時候是宋海安，有的時候是另一個名字。前後不一致。”
陳硯把那一沓抽過來翻了翻。確實，同一份工程分包協議的主合同和補充協議，乙方法人代表簽字欄出現過三個不同的名字，宋海安只出現在第一批協議裡，後面兩次簽字人換成了一個叫劉建明的人，再往後又換成了一個叫郭永華的人。
“法人換得這麼勤，是為了切斷資金去向的連續追查路徑。”陳硯把三份不同簽名的協議並排擺著，“每一任法人只經手一到兩年的合同，公司賬面做完就登出，換個殼子重新註冊，新法人跟上一任毫無關聯。常規審計看協議完整性。簽章規範性，不會深究法人為什麼頻繁變更。”
“但趙立剛把它們全留下來了。從2018到2020，每一批法人變更他手裡都有一份對應的原始協議。”林素把手指點在宋海安那個名字上，“這是宋海平的哥哥。第一批錢走他的賬戶，然後宋海平到安平電子廠入職，接管了後續的洗錢通道。兄弟倆交接得這麼順暢，背後一定有第三個人在居中協調。”
“秦勇。”陳硯把這個名字又唸了一遍，“簡訊聯絡趙立剛的是他，把兩個人約到南郊的是他，事成之後失蹤的也是他。他在強盛集團的體系裡不是普通安保負責人那麼簡單。”
周承聿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好的基站定點陣圖。他把圖釘在牆上，指著城南三個不同的點位：“趙立剛手機裡跟“老地方”有關的簡訊一共十七條，時間跨度一個月。我讓技術組把每條簡訊傳送時的基站編號列出來，落點集中在三個區域——城南工業區邊緣的一個加油站。東郊一家已經停業的汽修廠。還有一個是南郊紡織廠外圍兩公里的一個路口。最後一次定位就是紡織廠。”
“他在一個月內去了這三個地方各好幾次。”林素站起來走到定點陣圖前面，“加油站。汽修廠。紡織廠外圍。這三個點分散在南郊和東郊，但共同特徵都是廢棄或半廢棄狀態，周邊監控稀疏。秦勇選的碰面地點都經過踩點。”
“也就是說趙立剛在死之前一個月已經開始跟秦勇頻繁碰面。他不可能不知道見面的人在強盛集團的層級，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陳硯也站起來了，端著杯子走到牆邊，杯裡的茶已經涼透了，他也沒喝，就那麼端著，“他一邊配合秦勇把材料往外拿，一邊私下從倉庫裡抽了一份藏在家裡。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留後路。”
林素盯著牆上那張定點陣圖看了一會兒，三個紅圈標在城南和東郊的空白地帶，彼此之間隔了不近不遠的距離，像是被人精心挑選過的一串座標。她拿筆在圖上把三個點和紡織廠連起來，連線之後形成的形狀讓她眉頭皺了一下。
“秦勇這個人做事有一種習慣。”她轉過身面向大家，“他選的碰面地點都在監控盲區，而且他會讓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反覆跟他接觸。這麼做有兩個目的，一是分散趙立剛的注意力讓他看不清整體佈局，二是在最終動手之前反覆確認這個人是否可靠。一個月的鋪墊期，三次見面，最後一次約在南郊紡織廠，趙立剛以為還是跟之前一樣的流程，帶著材料過去交接，結果進了隔間。”
“宋海平也是同樣的流程。”周承聿接過話頭，“安平電子廠那邊查到了，宋海平最近一個月請了三次假，每次半天，日期跟基站定位上趙立剛去“老地方”的日子有兩天是重合的。兩個人應該是被分開約過去的，到了現場才知道彼此也在。”
陳硯把杯子放在窗臺上，轉過身來靠著窗框，外面早高峰的車流聲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隙裡鑽進來。他看著牆上那張定點陣圖上三個紅點，沉默了一會兒。
“秦勇這個人的身份定位要重新評估。”他說，“他不僅是強盛集團的安保負責人。組織跨公司。跨人員的碰面。收集銷燬材料。協調趙立剛和宋海平兩個不同系統的人，這些活需要相當的信任度和協調能力。江承盛把這麼核心的收尾工作交給他一個人，他在強盛內部的地位比我們之前判斷的高得多。”
林素走回座位坐下，拿過筆記本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秦勇。趙立剛。宋海平。趙立剛妻子。四行字，最後一行下面被她畫了兩道橫線。
“趙立剛妻子說他不抽菸，但出事前那天早上她看見他在陽臺抽菸。一個人在什麼情況下會做出平時不會做的動作？心理壓力到了閾值。他一個月之內跟秦勇碰了那麼多次面，每一面都在把東西往外送，每一次他都從倉庫裡偷偷抽一份留下來。他反覆在賭，賭自己手裡的籌碼夠不夠保命，結果他低估了對面的底線。”
“對面的底線是零。”陳硯接了一句，“江承盛要的不是收回材料，是連著人和材料一起消失。”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陽光移動了位置，本來打在桌面上的一條光帶挪到了牆上，恰好把秦勇這個名字照得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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