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替我向你爺爺問好上午十點，外勤組從宋海平老家傳回訊息。宋海平的妻子姓劉，在鎮上小學當老師，接到電話之後連夜翻了一遍家裡的書櫃和儲物間，找出一個帶鎖的鐵皮餅乾盒，鑰匙掛在宋海平舊公文包的拉鍊頭上。
“裡面有兩本手寫賬冊和一部舊手機。”外勤在電話裡的聲音帶著鄉間那種開闊的雜音，“賬冊記的是電子廠私下走賬的明細，時間從2019年到現在，每筆進出都寫了經手人和對應的工程編號。舊手機裡存了十幾條簡訊，發件人沒存名字，但號碼跟趙立剛手機裡那個一致。”
林素站在走廊裡聽完這個電話，頭頂的聲控燈剛剛滅掉，她跺了一下腳又亮了。她沒急著回辦公室，先靠著牆站了幾秒鐘。兩本手寫賬冊，意味著宋海平跟趙立剛一樣，早在動手之前就把最核心的東西從公司體系裡抽了出來。一個管倉儲的藏協議，一個管財務的留賬冊，兩個人各自握著對方不知道的另一半拼圖，卻沒有機會在活著的時候把兩塊合到一起。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陳硯正在接另一個電話，表情變化不大，但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他掛了電話之後看著林素：“秦勇的車找到了。城南一片拆遷待拆的民房區裡，停在兩棟半倒塌的樓之間，車頭朝外，駕駛座車門沒鎖。”
“人呢？”
“不在車上。後座有一件沾了灰的外套，口袋裡有半包煙和打火機，但打火機是超市賣的那種一塊錢一個的塑膠貨，跟他們定製的那批不一樣。車上沒發現血跡和搏鬥痕跡，車鑰匙插在點火開關上，電池還有電。”
林素把宋海平老家的情況也說了。兩個人交換完資訊之後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陳硯先挪步走到白板前，擦掉之前寫的幾個零散名字，把趙立剛和宋海平並排寫在一起，下面各自畫了括弧，括弧裡分別寫上“協議材料”和“手寫賬冊”。然後在這兩個人下面他寫了秦勇兩個字，打了問號。
“宋海平的賬冊一旦拿回來，跟趙立剛的協議對照著看，強盛這條完整的資金轉移路徑就能拼出來。”他轉過身，手還捏著白板筆，“但秦勇棄車跑了，說明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剩下的路只有兩條：要麼江承盛給他安排了一條出逃通道，要麼他知道的東西太多，強盛不會讓他活著離開這個城區。”
林素走到窗邊。樓下的停車場裡，一輛黑色桑塔納剛熄火，一箇中年男人下來鎖了車門，拎著公文包往大樓門口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個工作日早晨。她收回視線。
“趙立剛和宋海平的兩個手機，還有宋海平那本賬冊，技術組需要多少時間能出初步分析？”
“賬冊拍照傳回來就能開始比對，手機本身得送檢。兩部手機收到的簡訊內容幾乎一樣，同一個號碼，同樣簡短的時間地點通知。唯一的區別是趙立剛的手機裡多了幾條往來的回覆，宋海平那邊的簡訊只有接收沒有傳送。”
“他從來不回。”林素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秦勇或者江承盛單方面給他下指令，他照做，不留任何文字痕跡。財務出身的人做事比倉庫管理員縝密，但也意味著他跟秦勇之間的互動更單向，更缺乏私下判斷的參照資訊。”
下午兩點，宋海平老家那兩本手寫賬冊的照片傳到了林素的電腦上。她用雙屏把賬冊和趙立剛的協議材料並排開啟，一行一行比對。賬冊裡的工程編號跟協議上的分包專案編號完全對應，每筆錢的流入日期。金額。付款賬戶都記得清清楚楚。其中一頁的邊角寫了幾行鋼筆字，字跡比正文明細的部分潦草得多，像是一時興起隨手記上去的。
林素把那段潦草的鋼筆字放大：“江董辦公室換新櫃子了，舊櫃子裡面的東西挪到三樓小庫房，白皮資料夾三箱。”旁邊批註了一個日期，正好是半個月前。
“白皮資料夾。”陳硯站在她身後看著螢幕，“強盛集團的內部檔案通常用牛皮紙檔案袋裝，白皮資料夾這個說法不對應他們的標準流程。宋海平寫的是“白皮”而不是“牛皮紙”，說明這批東西的裝幀方式跟常規不一樣。”
林素立刻撥了技術組內線：“把“白皮資料夾”這幾個字加入關鍵詞篩查，查閱強盛集團近五年任何公開或非公開資料中有沒有出現過類似表述。另外查一下強盛總部大樓三樓的建築平面圖，看看小庫房的具體位置在哪。”
掛掉電話之後她退開椅子，讓陳硯坐下來看那幾張賬冊照片。陳硯拉開鍵盤託，拇指在觸控板上劃了幾下，把那段潦草的鋼筆字反覆放大縮小了好幾次。
“江承盛換櫃子的時間點很巧。”他目光還在螢幕上，“半個月前，正好是我們查紅石嘴沙場的時候。強盛可能在那時候就已經開始收攏內部資料了。“白皮資料夾三箱”，這三箱東西不一定指紙質材料，也可能是照片。錄音。或者其他什麼實物載體。宋海平能接觸到這個資訊，說明他在安平電子廠的層級並非副科長那麼簡單。”
“他在電子廠幹了六年，負責跟強盛那邊的財務對賬，每次對賬都要經手強盛送來的原始支付憑證。”林素把另一頁賬冊拉上來，“他不僅知道錢怎麼走，還知道強盛內部誰在管這批底單。趙立剛是倉儲管理員，宋海平是財務對接人，兩個人一個管物，一個管錢，被強盛系統長期分隔在兩個不同的業務線上，但他們自己私下建立了聯絡。”
“因為兩個人都在同一個系統裡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陳硯把螢幕合上，轉過椅子面對著林素，“趙立剛看到的是合同和補充協議裡頻繁變更的乙方簽字人，宋海平看到的是賬冊裡被反覆改動的專案編號和金額。他們各自發現了問題，然後透過某種渠道知道了彼此的存在，再然後秦勇以強盛中間人的身份介入進來。”
辦公室裡電話響了，技術組那邊反饋：““白皮資料夾”這個表述沒有在強盛集團的任何公開資料中出現過。但有一件事——強盛建設集團總部大樓的三樓平面圖上，標註為“檔案調閱室”的房間東牆後面有一個內部隔間，面積很小，不在原建築規劃圖紙裡，應該是後期加建的。”
林素看了一眼陳硯。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抓著椅子扶手的右手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個不在原始規劃圖裡的隔間，建在檔案調閱室的牆後面，宋海平在賬冊邊角寫下“三樓小庫房”，趙立剛是倉儲管理員，秦勇的棄車地點在城南拆遷區。
“這個隔間如果藏了三箱白皮資料夾。”林素緩慢地說，“那裡面裝的可能是強盛集團最核心的東西，江承盛沒有銷燬而是轉移了。因為他要留著這些作為最後的底牌。”
陳硯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音。“今晚之前必須確認這個隔間的進入許可權歸誰管。趙立剛作為倉儲管理員能不能接觸到那裡，秦勇有沒有鑰匙，江承盛本人最後一次出現在總部大樓是什麼時候。”
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又回頭看了林素一眼：“宋海平寫那段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他一個電子廠的財務副科長，怎麼知道江承盛辦公室換櫃子之後東西搬到了哪裡？除非搬東西那天他在場。”
林素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螢幕上那段潦草的鋼筆字反覆看，寫字的人手腕力量偏輕，筆畫末尾有習慣性的上挑，像是常年用鋼筆在賬冊上寫字留下的肌肉記憶。宋海平用這支筆寫下江承盛辦公室的櫃子換新。舊東西搬到了三樓小庫房。三箱白皮資料夾——他在記錄一個跟自己本職工作沒有直接關係的資訊，而且把這個資訊寫進了自己私藏的賬冊裡。
說明他認為這個資訊跟自己的安危有關。他在記賬的同時也在記命。
“外勤組到宋海平家之後有沒有問過他妻子，宋海平有沒有提過江承盛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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