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水中沉屍縱火案結案通報發出去的第二天早上，城南河道清淤的工人撈上來一具屍體。
報警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林素剛在食堂喝完一碗粥，筷子擱在碗沿上還沒收。她接起來聽了幾句，表情沒怎麼變，掛了之後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了，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颳了一小截距離。
陳硯在食堂門口等她，手裡拎著一袋沒拆封的豆漿，看見她出來問了句：“城南河道？”
“橋洞底下，清淤船攪淤泥的時候掛住了衣服。工人一開始以為是廢棄的麻袋，拉上來才發現是個人。”她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之前看了一眼那袋豆漿，“你喝你的，路上說。”
車往城南開，陳硯單手擰開豆漿杯蓋喝了一口，另一隻手扶著方向盤，杯蓋擱在中控臺的空隙裡差點滑下去，他伸手扶了一把。林素沒看他的動作，眼睛盯著擋風玻璃外面，路兩邊的行道樹唰唰往後退，早上的陽光被枝葉切碎成一塊一塊的亮斑打在車身上。
城南河道是條老河，七八十年代修的排洪渠，後來改了水道功能，河面不寬，水也淺，近幾年清淤頻次低，河底淤積了厚厚的黑色爛泥。清淤船停在橋洞下游五十米的位置，船尾掛著的鐵耙上還纏著碎布條。岸上拉起了警戒線，技術組的人已經在河灘上支了勘查箱。
林素下了車走過去，沒急著看屍體，先站在河堤上往下看了一遍地形。河道兩岸全是水泥護坡，坡度約莫四十五度，長滿了青苔，滑得很。橋洞底下光線暗，白天也照不透，水面上浮著一層綠色的浮萍，被清淤船攪動之後散開了又聚攏，油亮的綠面上漂著一隻塑膠瓶。
技術組的人把屍體從河灘抬上了擔架。男屍，面部浮腫得厲害，在水裡泡了至少一天以上，嘴唇脹成一種半透明的白灰色。衣物基本完整，深色夾克，裡面是一件黑色圓領衫，褲子是深藍牛仔褲，腳上沒穿鞋。林素蹲下來看了一眼夾克口袋的位置，鼓囊囊的，像是裝了東西。
“口袋裡的東西撈上來的時候就在了嗎？”她問。
負責打撈的工人蹲在旁邊搓手上的泥：“撈上來的時候夾克拉鍊是拉著的，抬到岸上之後技術同志給解開的。”
技術員從口袋裡取出一部手機。一串鑰匙。一個壓扁了的煙盒。手機是黑色的直板機，螢幕朝上，沒有被水泡得徹底斷電的痕跡。技術員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鎖屏桌布是一張孩子的照片，大約四五歲，衝著鏡頭咧嘴笑。
“有鎖屏密碼。”技術員把手機舉起來讓林素看了一眼螢幕。
林素站起來，目光從手機移到屍體的面部。腫脹程度雖然嚴重，但顴骨的輪廓。額頭髮際線的走向，跟她系統裡存著的那張照片逐漸重合。她掏出自己的手機翻出秦勇的戶籍存檔照片，蹲下去舉著螢幕跟屍體的面部做了最後一次比對。
“秦勇。”她站起來收手機的時候說了這個名字，聲音不高，但旁邊幾個技術員都停了一下動作，朝她看了過來。
她撥了陳硯的電話，響了半聲就接了。陳硯剛才在停車的地方接一個隊裡的電話，接完剛往河堤這邊走。“你過來看一下確認一下身份，初步判斷是秦勇。”
陳硯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不算快，但他站到擔架旁邊低頭看了幾秒鐘之後，肩膀往下沉了一點，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了一下。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站著看了有一陣子，然後把視線移開了。
“死因得等解剖。但有一點——”林素蹲回擔架旁邊，指了指秦勇腳踝的位置，“沒穿鞋，腳底板很乾淨，沒有河灘上的泥。說明他不是從護坡上滑進水裡的。”
陳硯也蹲下來了。兩個人並排蹲在河灘的溼泥地上，旁邊技術組的人還在對屍體進行初檢。陳硯看了一眼秦勇的腳底板，又看了看河灘護坡上那些黏溼的綠色青苔，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被人脫了鞋扔下去的。腳底沒沾到河灘的地面，入水位置不在岸邊。”
“如果在橋洞正上方丟下去，護坡到水面有一段垂直落差，直接墜落不會在腳底留下泥痕。”林素站起來朝橋洞方向走了幾步，抬頭看橋面的欄杆。老橋是混凝土結構的，欄杆高度大約到成年人的腰部，表面塗著暗綠色的防鏽漆，油漆有一塊沒一塊地剝落著。
“橋面欄杆上有擦痕。”她回頭朝陳硯指了指，陳硯立即走過來站到她身邊。兩人並排站在橋面上往下看，欄杆外側的綠色漆面上確實有一道新鮮的刮擦痕跡，大約手臂長短，刮掉了表層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層，邊緣還沒有被灰塵覆蓋，很新。
“從這裡推下去的。”陳硯用手比了一下那段刮痕的高度和方向，刮痕由上往下斜向延伸，末端正好對應橋面正下方的水面位置。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特寫，又把欄杆周圍的橋面地面也掃了一遍，橋面上有零星的落葉和灰塵，但沒有明顯的拖拽痕跡。
“清理過。”林素蹲下來看了橋面的灰塵分佈，“灰塵被什麼東西抹過，邊緣有清掃的扇形狀紋理。把屍體從車上搬下來搬到欄杆邊。再抬起來推下去，這個過程會留下拖動印跡。有人在他之後掃了一遍。”
從技術組發現手機到確認身份到勘察橋面欄杆，整個過程不到四十分鐘。林素站在橋面上，手搭著欄杆往下看，清淤船已經把屍體撈走了，河面上恢復了大片綠色的浮萍，只有被船槳攪開的一塊水面露著灰黑色的河水，慢慢地又被浮萍重新合攏。那個位置就是秦勇被拋下去的地方。她站的位置往下兩米，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漣漪已經完全消失了，浮萍重新鋪滿河面，油亮油亮的一片，看不出任何痕跡。
“秦勇死了。”陳硯從橋的另一頭走過來，手機螢幕上是他剛收到的訊息，“法醫那邊初步看了一下，頸部有一處不規則的皮下出血，形狀像拇指印痕。死者入水之前已經失去了意識。”
“勒死的還是掐死的？”
“等解剖。但脖子的出血點不在正前方，偏左後側，這個位置不太像正面施力掐扼，更像從後方鎖住頸部造成窒息。”陳硯把手機收起來，下巴朝橋下浮萍密佈的河面偏了一下，“他棄車之後躲了不到兩天，以為自己避開了警方追查，但沒避開強盛那邊派出來的人。”
林素的視線從河面收回來，落在橋欄杆那道新鮮的刮擦痕跡上。秦勇作為縱火案的直接放火人。聯絡人。協調人，手裡攥著江承盛最核心的指令資訊和操作細節。他一旦脫離強盛集團的管控，對江承盛而言就是一枚隨時能被警方引爆的活證據。幫他出逃不如讓他閉嘴。讓他閉嘴不如讓他永遠消失。
“縱火案告破的通報昨天才發出去，秦勇在逃的訊息上了媒體平臺。今天凌晨他就出現在河底。”林素把手從欄杆上放下來，掌心沾了一點欄杆鏽跡留下的綠漆屑，她拍了拍手，漆屑落在橋面的灰土上，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江承盛不允許任何一個環節的知情者自由流動。趙立剛和宋海平是引燃的，秦勇是沉水的。三種不同的死法，指向同一個指令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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