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法醫第二天一早就把頸椎鈍器傷的分析報告傳過來了。他在報告裡把五年遺骸的頸椎棘突裂痕做了微距成像和力學模擬,判定致傷工具是一種表面光滑。接觸面較大的硬物,受力方向來自後上方,力度集中在一點上造成骨裂而非粉碎。法醫在報告最後加了一行備註:“模擬結果推測工具為某種圓頭錘,直徑約四到五釐米,錘面沒有明顯的紋路槽紋。”
林素把這行備註看了兩遍,跟之前採購冊上秦勇經手過的工具清單對照了一遍。強盛集團的工地工具庫裡確實有這種圓頭錘,標配的一種木柄鉗工錘,錘面直徑大約四釐米,跟段法醫的模擬結果完全對得上。
“五年前的流程裡多了這一步。”她把報告遞給陳硯,“切割之前先用錘子擊打頸椎,把人徹底擊暈或者直接致死之後再處理。手法在進化,說明操作者對這種活兒的熟練度在提高,也說明他們對受害者施加的流程在系統化。”
陳硯接過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報告封面敲了兩下:“五年和六年前的兩具遺骸有沒有類似的鈍器傷?”
“段法醫說沒有。七年前和六年前的兩具只有切割痕跡,五年前那具同時存在鈍器擊打和切割兩種創傷。這個變化意味著操作者在不斷最佳化流程,把每一步都拆解得更精細。”
林素拿起手機給技術組發了一條指令,要求對七年前那具遺骸的頸椎部位做一次重新檢查,用高解析度的CT掃描重新過一遍,看看有沒有之前被淤積物遮掩掉的細微損傷。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
七年前一具。六年前一具。五年前一具,時間分佈均勻,間隔一年左右。強盛系統的清理節奏在頭三年相對穩定,一年處理一個,每次間隔差不多。但到了去年和今年密度明顯上升了,趙立剛。宋海平。秦勇三個人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先後死亡。頻率變化本身就是一種訊號——系統在加速收縮,底層的臺階在被快速拆除。
陳硯坐在對面翻著段法醫的補充報告,翻到後面幾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他把那一頁抽出來看了看,抬頭對林素說:“段法醫在五年前那具遺骸的股骨末端發現了幾道細小劃痕,跟鋸片切割的方向不一致,是從側面壓進去的。”
林素走過去看了一眼報告上的照片,幾道平行的淺痕橫亙在股骨關節面上方,很短,像是什麼工具鉗夾的時候留下的壓痕。段法醫的註釋寫的是:“疑似固定工具夾持造成的痕跡,表明肢解過程中死者肢體被固定在某種裝置上。”
“之前我們的推測是他用錘子把人擊倒之後直接切割,現在看來可能更復雜。”林素把報告平攤在桌面上,“他把人固定在某個裝置上再動手。五年前流程已經進化到了這種程度。”
陳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遠處窗外的某一點上。“固定工具是施工工地上常用的臺鉗或者管材夾具。如果一個人在他的工作環境裡就能完成整套流程,那他的心理距離就會被拉得很近。秦勇在工地幹了那麼多年,他對各種固定工具再熟悉不過。”
“他在自己的舒適區裡幹這種事。”林素把報告收起來,“採購工具。挑選夾具。調整流程,所有操作都在強盛的工地系統內完成。這就是為什麼這個系統能運轉七年沒有暴露——它的一切都巢狀在正常的施工工序裡,外人看不出任何異常。”
中午食堂的飯她吃得很快,扒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又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湯,燙得舌尖發麻也沒等涼就嚥下去了。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她跟陳硯在走廊裡碰見了周承聿,周承聿攔住他們說了句:“段法醫剛才又打了個電話過來,說五年前那具遺骸手骨上有幾處骨折癒合的舊痕跡,看起來不是生前致死傷,是更早之前工作造成的舊傷。如果能比對上那個人生前的工作記錄,身份確認又多了一條輔助證據。”
“比對工傷記錄。”林素記下了,“強盛的工傷報備系統裡如果存有施工傷員的就醫記錄,就能跟骨頭上的癒合痕跡對應。”
回到辦公室之後她把七年前和六年前那兩具遺骸的時間線又重新推了一遍。三年的間隔。工具採購的記錄。秦勇經手過的裝置型號。段法醫的創傷分析,所有的碎片排在一起,逐漸形成了一幅較完整的運作圖景。這套暗面操作從秦勇七年前買第一把鋸子開始成型,經歷了工具調換。流程細化。夾具引入等多次迭代,最後在五年前達到了一個相對成熟的階段。然後系統平穩運行了一段時間,直到今年才因為恆遠那一層的暴露而急速坍塌。
秦勇在這個系統裡做了七年的具體操作人。他買工具。試鋸片。換夾具。調整流程,每一處變化都留下了採購記錄或者痕跡。七年前他剛買那把鋸子的時候大概三十來歲,精力足。手穩。剛開始接觸這種東西時可能還帶著幾分緊張。六年前他換精細鋸片的時候已經幹過一兩次了,手沒那麼抖了。五年前他引入夾具和錘擊流程的時候大概已經徹底麻木了,把這件事當成工地上的另一道工序來處理。
七年的時間把一個做工程採購的年輕安保人員磨成了一個能冷靜地固定。擊打。切割。拋屍的老練操作工。然後這個老練操作工在七年後的某一天被人用同樣的清理邏輯從後面掐住了脖子,沉進了同一條河道里。唯一不同的是他自己被拋下去的時候身上沒有任何切割痕跡,脖子上只有一枚拇指印。
下午天陰下來了,雲層壓得很低,窗玻璃上開始出現細密的雨珠。林素站在窗邊看著雨水打在玻璃上的樣子,雨滴先是一顆一顆獨立的,然後慢慢連成線,順著玻璃往下滑。那三具河底遺骸的鑑定報告鎖在抽屜裡,採購冊上的簽字頁影印了好幾張放在卷宗裡,段法醫的分析報告安安靜靜地擱在桌面一角。從七年前到現在,這條暗河的河道一直沒有乾涸過,只不過如今河面上浮著的東西越來越多,綠苔遮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