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共進晚餐!第二天上班,搜查令批下來了。張局長在上面簽了字,抬頭欄裡寫的是強盛建設集團總部大樓三層檔案調閱室東側附屬隔間,執行理由一欄填了“涉南郊縱火案。秦勇被殺案關聯證據保全”。字是張局親自拿鋼筆寫的,簽完名之後把令狀遞給林素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進去之後把東西完整拿回來,不能讓他們搶在前面動手。”
林素收了令狀摺好放進公文包內層。她今天穿了件深灰外套,沒有穿警服,陳硯也是便裝,兩個人帶了兩名技術員開一輛普通牌照的車,出門的時候從側門走的,沒有驚動前院排隊的辦事群眾。
強盛總部大樓上午的電梯很忙,上班高峰期一波一波的人往裡湧。林素在電梯門口站了兩分鐘才等到一個人少一點的轎廂,進去之後按了三樓。電梯裡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手裡端著杯咖啡,看了她一眼又轉開了目光。三樓到了之後她走出去,走廊裡鋪著深灰色地毯,吸音效果好,腳步聲都被吃掉了,安靜得不像是寫字樓的辦公區。
檔案調閱室在最裡面,門是普通木門,裝了密碼鎖。林素敲門,沒人應。技術員蹲下來看了一眼鎖的品牌型號,抬頭跟她說這種鎖斷電之後會彈開,但直接切電源的話可能會觸發後臺報警。她想了想,掏出手機給周承聿發了條訊息,讓他聯絡強盛集團行政部值班人員來開門。
等了大約十分鐘,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女孩跑來了,手裡捏著一張門禁卡,氣喘吁吁地說行政部讓她來配合。女孩刷開了門鎖,推開檔案調閱室的門讓出了一條路。林素進去之後打量了一圈,普通的檔案室,幾排鐵皮櫃整齊排列,桌面上擺著電腦和印表機。她走到東牆前面,牆面上貼著一層吸音桌布,手敲上去咚咚響,聽起來不像實心。技術員沿著牆縫摸了一圈,在右下角摸到一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嵌入式拉手,拇指按進去往外一拽,整面假牆門無聲地滑開了一掌寬的縫隙。
陳硯伸手把假牆門完全拉開。裡面是一個大約四五個平方的隔間,沒有窗戶,靠牆摞著三個白色的半透明塑膠收納箱,箱蓋上都貼著藍色標籤紙。標籤紙上用馬克筆寫著編號,一。二。三,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三個箱子沒有上鎖。林素蹲下來掀開了第一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白色硬殼資料夾,書脊朝上,每冊厚度約兩指寬。她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是手寫的目錄,條目對應的是年份和專案編號,最後的署名欄寫著一個“江”字,筆跡有力,撇捺收尾處有習慣性的頓壓。
陳硯蹲在她旁邊翻開了第二個箱子的蓋。裡面的檔案型別跟第一個不同,更多是財務核算底表,銀行轉賬回單影印件的裝訂冊,每冊封面都用黑色記號筆標註了彙總金額和日期跨度。他隨手翻了一本,看到某一頁上用紅色圓珠筆做了批註,“結轉恆遠”四個字,旁邊簽了一個字也是“江”。
技術員在旁邊架好了攜帶型掃描器,開始對每份檔案的封面和關鍵頁面做快速翻拍。林素把第一個箱子裡的資料夾按編號順序在隔間地面上排開,一排排擺過去,像一條白色書脊組成的長線。她從中間抽出一本時間標記為三年前的,翻到某一頁,裡面的工程分包協議乙方簽字人正是宋海安,這份協議跟趙立剛藏在家裡的那一沓在專案編號。金額。簽章細節上完全吻合。但在趙立剛的版本里,最後一頁附了一張手寫簽證單的影印件,而這個版本里沒有那張簽證單。
“秦勇帶人去南郊燒的就是這批東西的原始版本。”林素把那本資料夾舉在手裡,“趙立剛藏在家裡的協議材料和這個箱子裡的目錄完全對應,唯一差的那張簽證單被他抽走了。秦勇他們燒掉的是缺少簽證單的版本,趙立剛把最關鍵的那張紙藏在了自己家裡。”
“也就是說不論那一把火燒得多徹底,強盛的這批核心底賬本身就不完整了。”陳硯把第二個箱子裡的一本財務底表也拿了出來,“宋海平在家裡的那兩本手寫賬冊上的內容,對應到這裡面的轉賬記錄,能一筆一筆核實每筆資金的實際去向。這些人毀掉的只是一個殼子,真正的內容被趙立剛和宋海平各保留了一半。”
隔間的空氣不流通,雖然只有四個人在裡面,但久了還是覺得悶。技術員蹲在地上拍完了一整箱檔案,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他揉了揉膝蓋又蹲下去了。林素坐在地上翻第三箱的東西,這一箱的檔案更雜,有專案評審會議紀要。分包隊伍資格稽核表。還有一些零散的便籤紙。她翻到最底下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的平面,掀開上面壓著的檔案,底下是一臺銀色錄筆,電池已經沒電了,機身底部貼著一張小標籤,標籤上寫了一個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字跡同樣是那個“江”字的筆鋒。
她把錄音筆遞給技術員:“回去充電,看裡面存了什麼。”
隔間裡的東西翻完之後,技術員把三個箱子原樣蓋好,貼上封條,抬著走出了隔間。假牆門重新合上之後,從外面根本看不出這面牆後面還有一個空間,桌布的接縫處被技術員用同樣的顏色補了一下,如果不仔細摸,跟原來的牆面完全一致。
走到強盛總部一樓大廳的時候,林素透過玻璃門看見外面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車沒熄火,排氣管後面冒著一縷淡淡的白氣,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坐的是誰。她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抱著封好的一號箱子放進後備箱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那輛車,駕駛座的門始終沒有開啟。
陳硯把二號箱放進後備箱的時候也看了一眼那輛車,然後關上了後備箱蓋,走到駕駛座拉門上車。林素坐進副駕駛扣安全帶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了一下,黑色轎車還是沒有動靜,就停在那裡,發動機的輕微震動讓車身有一絲極細微的晃動。
車開出去之後林素回過頭看了一眼強盛大樓的三樓窗戶。那一排窗戶裡有一扇是檔案調閱室的,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她知道假牆門已經合上了,隔間裡面空空蕩蕩,牆面桌布被技術員補過之後連手摸都摸不出破綻。
三箱白皮資料夾在後備箱裡安安靜靜地壘著,中間隔著緩衝用的泡沫板,在車子轉彎的時候偶爾會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
回到隊裡之後技術組把三箱檔案全部編號錄入,錄音筆拿去充電了,估計晚上才能開機。林素坐在辦公室裡把第一箱的目錄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發現這批檔案的時間跨度從七年前開始,每年都有獨立的編號序列,涉及的專案數量超過了之前估算的規模。有些專案她在恆遠和電子廠的材料裡見過對應條目,有些專案則是完全陌生的名字,但資金流向的末端都指向了同一類來源。
“強盛涉及的工程遠超南郊那些。”陳硯站在她旁邊一起看目錄,“七年的合同。協議。財務底單。會議紀要,全部壓在同一個隔間裡。江承盛這七年經手的每一筆灰色資金都在這裡有存檔。這些東西他不銷燬,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系統裡運作了一個足夠長的週期,任何時候出了問題,手裡的底單就是他談判的籌碼。”
“結果趙立剛和宋海平各自留了一份,加上田志剛和吳某的供述,現在這些籌碼已經不在江承盛手上了。”林素合上目錄,走到窗邊透了口氣。時間已經到了下午,窗外的陽光向西偏了,樓下的停車場裡,那輛從強盛總部跟著他們回來的黑色轎車並沒有出現,也許是她看多了神經過敏。
晚上技術組發來訊息,錄音筆充好電了。裡面存了三段錄音,時間分別是三個月前。一個月前和十天前。第三段的錄製時間正好是南郊縱火案發生前兩天。林素戴上耳機聽了一段,錄音質量不算好,有背景的環境雜訊,像是某個人把錄音筆開著放在口袋裡錄到的對話。對話裡有一個聲音她辨別了三遍才確認是江承盛的,語速不快,中間有幾次停頓,說的內容涉及“恆遠那邊賬要合攏”“安平的宋海平你把他的工作交接一下”“趙立剛那邊倉庫的東西集中處理”。
“集中處理”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背景裡的空調風聲蓋過去了。但錄音筆的拾音位置足夠近,這四個字還是清晰地收進去了。
陳硯也聽了那段錄音,聽完之後摘下耳機放在桌上,大拇指在耳機線上面來回捋了兩遍:“他說“集中處理”,秦勇就理解成了燒光。“把宋海平的工作交接一下”,秦勇理解成了叫出來滅口。江承盛的口頭指令全是這種說一半留一半的措辭,事後他可以推說“我只讓交接工作,沒讓殺人”。”
“但這句話出現在錄音裡,加上吳某和田志剛的口供,再加上縱火案和拋屍案的物證鏈,”林素把耳機線纏好放進抽屜,“法官不會聽信“我說話模糊他們就誤會了”這種辯解。三個月的時間跨度,三段錄音,指令的延續性非常明顯。趙立剛和宋海平出事之後,他又在錄音裡說“趙立剛那邊倉庫的東西集中處理”,前後語境只有做這件事的人自己才能對上。”
林素關上了電腦。一天從拿到搜查令開始,到把三箱檔案搬回隊裡,到聽完整段錄音,她坐下來之後才發現腳後跟磨得有點疼,大概是今天走路太多鞋跟硬了。她把鞋脫了一隻看了看,後跟內側磨紅了一塊皮,伸手揉了兩下,重新穿上。
窗外已經全黑了。今晚沒有月亮,天空是一種深沉的藍黑,那棟曾經亮著無數視窗的強盛大樓此刻在幾公里外的城市中央依然亮著,但它的三樓檔案調閱室的窗簾後面空空蕩蕩。三箱白皮資料夾此刻就在她身後的鐵皮櫃裡鎖著,宋海平臨死前那句寫在賬冊邊角的鋼筆字,趙立剛偷偷抽出來藏進床底收納盒的那沓簽證單,兩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用不同的方式留下了同樣的東西。這些東西在這個夜晚終於匯合到了同一個地方。
陳硯站在門口準備走了,外套已經穿上了,手裡拎著車鑰匙。他看了她一眼:“走了。明天再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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