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骨頭湯技術組早上八點把錄音筆裡的三段音訊做了完整的聲紋比對，跟江承盛在強盛集團近年幾份公開講話錄影裡的聲音樣本做了對照。比對結果確認三段錄音中的主體聲音全部指向同一個人，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林素拿到報告的時候正坐在辦公室啃一個冷掉的包子，包子皮硬了，她掰開把餡兒摳出來吃了，皮擱在紙巾上。
“江承盛的聲音確認了。”她把報告推到陳硯那邊，“三段錄音，時間跨度三個月，內容覆蓋了強盛和恆遠之間的資金合併。宋海平和趙立剛的人事安排。以及倉庫材料的集中處理。這些錄音要是放到法庭上，加上趙立剛和宋海平家裡私留的材料。田志剛和吳某的口供，構成一條從指令到執行到後果的完整證據鏈。”
陳硯把報告翻了一遍，放在桌上。“技術組有沒有說錄音筆的原始儲存有沒有被格式化過？”
“沒有。三段錄音之間隔了好幾天的空白，但檔案本身的後設資料是連續的，沒有被刪除或者覆蓋過的痕跡。錄音筆開機之後一直放在那個隔間裡的檔案堆底下，直到我們找到它。”
“也就是說江承盛可能根本不記得自己在那天錄過什麼東西，也不記得錄音筆掉在了檔案堆裡。他換櫃子的時候搬家的人把舊櫃子裡的東西一股腦挪進了隔間，錄音筆跟著檔案一起被塞進了白皮資料夾下面，就這麼藏了三年。”
林素把包子的麵皮捏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三年了，他可能早就以為那支錄音筆已經被處理掉了。結果它一直坐在隔間的角落裡，等著我們翻出來。”
上午十點，技術組送來了第二份報告，第三段錄音裡江承盛說的“集中處理”四個字做了頻域強化處理，把背景空調風雜訊剝離之後，聲音的清晰度提高了一大截，能聽出他在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速比前面幾句話明顯放慢了，像是刻意加重了每個字的咬字力度。
“集中處理”四個字被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說出來，落在錄音裡成了一個獨立的句子，前後都有停頓。這種語速的異常變化，在法庭上可以被解讀為他有意強調這個指令的關鍵性。林素把這個處理過的版本單獨存了一個檔案，做好標記。
中午食堂做了冬瓜排骨湯，林素打了一碗坐在窗邊慢慢喝。湯燉得不算濃，骨頭沒熬透，但冬瓜入味了，熱湯進胃裡把早上那個冷包子留下來的寒氣衝散了一些。她端著碗低頭喝的時候，陳硯端著自己的那份湯在她對面坐下來了，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啃了啃，骨頭上的肉沒啃乾淨就放下了，擱在碗沿上。
“下午有空的話去趟趙立剛家。”陳硯把排骨骨頭擱在紙巾上，“他妻子上次配合我們找到了材料，但還有一些生活細節的事情可能對案子的情感層面有補充。江承盛的案子到了這個階段，證人的心理狀態也需要關注。”
林素又喝了一口湯，點了點頭。
下午去了趙立剛家。這次敲門的時候那個女人開門比上次快了，門縫裡面露出來的臉看上去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上次清明瞭一些，像是緩過來了一點。她讓兩個人進屋坐，這次沒倒水，茶几上放著一隻保溫壺，她自己倒了一杯，蓋子擰上去又擰開了。
“嫂子，我們今天來是想跟您聊點生活上的事。”林素坐在沙發上那個上次坐的位置，“趙立剛在強盛幹了這麼多年，他有沒有跟您提過公司裡某個姓江的領導？或者有沒有在家裡接到過這個領導打來的電話？”
女人想了想，搖頭：“他從來不跟我說公司領導的事，就上次那個老總換櫃子他隨口提了一次。平時他下班回家就是看電視。吃飯，不太說公司的事。”
“他有沒有在晚上接電話的時候避開您？”
女人這次想了更久，然後慢慢地點頭。“有一段時間他接電話會走到陽臺上去。我當時沒在意，覺得是工作電話不方便當著我面說。現在想想，大概是那段時間，就是上個月。”
“上個月秦勇頻繁聯絡他的那段時間。”林素心裡默數了一下，日曆上那幾周正好跟趙立剛手機簡訊裡的“老地方”日期吻合。他走出陽臺接電話，把妻子留在客廳看電視或者收拾碗筷，自己站在外面聽秦勇或者吳某的安排。
“嫂子，趙立剛有沒有跟您說過他換過手機的事？他有兩部手機您知道吧？”
女人點頭：“那個舊手機我知道，他一直放在書桌抽屜裡，沒見他怎麼用過。後來他走了，我翻抽屜才看見那個手機還在。”
“他用的那部舊手機裡的聯絡人都是一些簡稱或者單字，“安”是宋海平，這個我們已經確認了。您有沒有聽他提過“安”這個人？”
女人回想了一會兒，搖頭：“他朋友同事的名字我不怎麼記。但有一回他晚上回來跟我說了一句“今天碰到一個挺有意思的人，也在強盛這邊幹活的，做財務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當時在廚房炒菜，沒仔細聽。”
林素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趙立剛跟妻子提過“做財務的”這個人，應該就是宋海平。兩個人在強盛的體系裡各自發現了問題，私下建立了聯絡，趙立剛心情好的時候回家跟妻子聊過一兩句。女人在炒菜，油煙機的轟鳴聲裡只聽見幾個片段，但這幾個片段湊起來，能看見趙立剛在跟宋海平相識之後那種“挺有意思”的感受——兩個不同的環節裡發現了同樣的問題，彼此能對得上話。
從趙立剛家出來的時候樓道的燈又壞了，這次陳硯走前面拿手機照著路。下到二樓拐角的時候林素忽然停下來，聲音在樓道里有點悶：“趙立剛妻子說他在強盛幹了九年，平時不太提公司的事。但上個月開始頻繁接電話走到陽臺上去，說明他內心有壓力，不想讓妻子看到自己不安的樣子。他把材料藏在家裡的時候什麼話都沒說，等到人沒了，他妻子在床板底下翻出來那個收納盒，才知道他留了東西。”
陳硯站在下一級臺階上回頭看她，手機電筒的光從下往上打在他臉上，顯得鼻樑的陰影很深。“趙立剛和宋海平都選擇把東西留在自己最安全的地方。家裡的床底下。書桌抽屜裡。他們的信任範圍已經很窄了，窄到只相信自己家裡那點空間。”
兩個人下了樓，走出單元門的時候林素抬頭看了一眼四樓趙立剛家的窗戶。窗簾拉著，透出暖黃的燈光，女人大概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或者收拾趙立剛留下的東西。那瓶瀘州老窖還擺在茶几下面的位置，她上次看到的那個角度，瓶蓋擰著，裡面的酒大概已經喝完了。
回隊的路上陳硯拐了一下去城南那條河看了看。河道上清淤船已經撤了，水面恢復了平靜，浮萍把整個河面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底下曾經撈起過什麼東西。他站在河堤上往水裡看了幾分鐘，風吹著河面的浮萍微微晃動，綠色的葉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橋面欄杆上那道新鮮的刮擦痕跡還在，沒有被處理過的跡象。
“秦勇最後沉下去的位置就在這一片。”陳硯下巴朝河面示意了一下，“當時他脖子上那組指紋如果還能提取，就更完整了。但泡了兩天，皮膚表層已經脹得沒有保留價值了。”
“但他的指紋留在了橋墩上。”林素站在河堤上沒往下走，“留在了趙立剛家的協議上，留在了南郊的門把手上。這個人的指紋在關鍵節點上反覆出現，串聯了整個鏈條。他自己成了他背後那個人最大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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