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火鍋店裡的真相火鍋店是周承聿推薦的，說城南有家老店開了十幾年，牛油鍋底香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林素和陳硯找了張靠裡的卡座坐下，鍋底端上來的時候紅油翻滾，辣椒和花椒在湯麵上浮了一層，熱氣往屋頂躥。林素把毛肚倒進漏勺燙了幾下撈出來，蘸了香油蒜泥送進嘴裡嚼了嚼，燙得她吸了一口氣然後嚥下去了。
“味道確實不錯。”她又夾了一筷子黃喉。
陳硯比她吃得慢，鍋裡撈一塊鴨血擱碗裡涼著，筷子在碗沿上來回撥了兩下。“周承聿說他請客，結果人影都見不著。”
“他那邊在審吳某的補充口供，走不開。”林素把杯子裡的酸梅湯喝了一半放下，“吳某今天提出要見家屬，可能是想談減刑條件。周承聿說再壓一壓，等他把所有細節全交代清楚了再放家屬會見。”
火鍋吃到一半，林素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擦手拿起來看了看，是外勤組發來的一條訊息，她看完之後眉頭動了一下，把手機螢幕轉向陳硯。
“吳某又交代了一條新的線索。”她把手機擱在桌上，讓陳硯自己看，“他說江承盛在趙立剛和宋海平出事之前的那個星期，單獨約他吃過一次飯。地點就在這家火鍋店。”
陳硯放下筷子，目光從手機螢幕移到桌面上翻滾的紅油鍋底，環顧了一下四周。店裡人聲嘈雜，服務員推著菜車在過道里來回穿梭，隔壁桌一個男人喝多了正大聲打電話。就是最普通的市井煙火氣，誰也看不出這地方半個月前曾經坐著江承盛和一個行政經理，在熱騰騰的鍋氣里布置過殺人計劃。
“這家店。”陳硯把手機推回她面前，“吳某說他們坐的就是我們這桌？”
林素低頭又看了一遍外勤組的完整訊息。周承聿剛發來的，吳某在補充詢問中說江承盛帶他來過這家火鍋店，兩人坐在靠裡的卡座，當時店裡人不多，江承盛要了一個鴛鴦鍋底，邊吃邊跟他聊了強盛集團最近“清理賬目”的一些安排。吳某說江承盛當時表現得很放鬆，甚至給他夾了一塊涮羊肉，說“跟著我好好幹不會虧待你”。
“他當時大概覺得一切都盡在掌握。”林素把手機收了回去，“趙立剛和宋海平還沒出事，恆遠那邊的掩護屏障還在，他坐在火鍋店裡跟下屬吃頓飯交代工作，心態估計跟平時談業務沒什麼區別。”
陳硯盯著眼前翻湧的鍋底沒說話。桌面上擺著各種菜碟，毛肚。鴨血。鵝腸。豆腐皮，跟半個月前江承盛和吳某坐在這裡時點的大概差不多。鴛鴦鍋底的紅湯和白湯正在同時翻滾著，蒸汽把兩個人的臉蒙得微微發紅。
“吳某交代了更具體的東西嗎？”陳硯往鍋裡下了一盤鵝腸，“除了約飯，還有沒有提到當時討論的細節？”
林素翻了一下外勤組後續補充的幾條資訊。“他說江承盛當時用的詞是“人員精簡”，說恆遠那邊的人有些用不著了，讓吳某配合秦勇把流程走順。吳某當時理解的“精簡”就是把人處理掉，但江承盛嘴上永遠不會這麼說。”
“那他怎麼理解這次吃飯的性質？是工作安排還是暗示？”
“吳某的原話是：江總在飯桌上說的話跟辦公室裡說的不一樣，辦公室裡他只說結論，火鍋店裡他會多講幾句為什麼。所以那頓飯不是一個正式任務下達，是讓吳某對整個“精簡”的背景有了更清楚的認知。”
林素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筷子，鍋裡的肉已經煮久了有點老，她蘸了料吃了，腮幫子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吳某現在交代這些細節，說明他心理防線已經在鬆動了。他在主動補充之前沒有說的部分，這可能意味著他判斷自己的處境比田志剛更危險——田志剛是幹活的，吳某是中間傳話的，他知道太多江承盛的習慣和措辭方式。”
“他約飯選這家店，”陳硯環顧了一圈火鍋店的環境，“是因為隱蔽還是因為習慣？”
“吳某說江承盛經常來這家店，有時候一個人來吃一個清湯鍋底，有時候帶人。老闆認識他，他來了不用排隊不用點菜，後廚直接按他常吃的配好端上來。”
林素叫來服務員加了一份鮮切牛肉，服務員拿小本記了轉身走了，走路帶起一陣風把桌面上擱著的選單刮落到了地上，林素彎腰撿了起來放回桌角。
“一個做建築起家的人，吃火鍋的偏好比吃粵菜還固定。”陳硯把新上來的牛肉撥進鍋裡涮了幾秒就撈出來，筷子夾著肉片在空中散著熱氣，“他選擇在這裡約吳某談事，說明這個地方對他而言是個安全區。老闆認識他。周圍嘈雜沒人會注意談話內容。桌子靠裡背對其他人，安全感足。”
林素夾了一塊燙好的牛肉蘸了料放進嘴裡，嚼著的時候腦子裡把江承盛的形象重新描了一下。一個會獨自來火鍋店吃清湯鍋底的人，一個坐在卡座裡給下屬夾涮羊肉說“跟著我幹”的人，一個能輕鬆自在地在熱騰騰的鍋氣裡下達“精簡人員”這種指令的人。這種人跟白板上那個空白的名字隔著一層東西——白板上只有冷冰冰的證據鏈條和箭頭，而火鍋店裡坐著的是一個有具體習慣和語氣的人。
“周承聿說吳某提議去指認現場。”林素看了新訊息，“他說能指出當天江承盛坐的是哪個位置。點了什麼菜。吃完之後誰先走的。”
“那就去。”陳硯把筷子擱下了，碗裡還剩幾片涮過的鴨血沒動，“指認現場可以固定江承盛親口對吳某佈置安排這個事實。雖然那次飯局本身不構成直接罪證，但它能證明江承盛跟吳某之間存在一套不同於辦公室流程的私下溝通模式。”
林素把最後幾口酸梅湯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裡面的冰塊撞著杯壁叮噹響了一聲。她拿紙巾擦了擦嘴，站起來去櫃檯結了賬，周承聿說請客的，但周承聿本人還在局裡審人，她沒糾結，掃碼付了錢。
出了店門之後夜風吹過來，火鍋的熱氣從衣服上往外散，兩個人站在店門口的臺階上晾了一會兒才舒服了些。店門口的招牌用紅色燈管圍了一圈，遠遠地就能看見，“渝味老火鍋”五個字在夜色裡亮著，燈管有一截接觸不良了，微閃了幾下又好了。
“吳某交代他那天提前離席先去結賬了，江承盛自己在卡座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走。”林素站在招牌下面看著那幾個字，“吃完火鍋出來走到對面停車場的這段路上，江承盛跟他說了最後一句話——“下週把該收的都收了，別留尾巴。””
“別留尾巴。”陳硯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慢慢地吁了口氣，白氣在路燈的冷光裡散了一下就不見了。“上週他說“集中處理”，之前說“別留尾巴”。他的指令一直是這種兩三字的口頭表述，靠的是下屬自己去填充具體做法。”
“吳某填充了“精簡”的含義，秦勇填充了具體的操作手法。”林素下了臺階往停車的位置走，鞋底落在人行道的方磚上，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他坐在火鍋店的卡座裡，用最放鬆的姿態把四個字說出來，然後吃完最後一口菜起身走了。他可能永遠不會親口承認自己說過“殺”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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