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骸骨鑑定分析技術組上午在河道清淤的延伸段又有了發現。這次是橋洞下游往東兩公里的一處拐彎,清淤船的鐵耙掛住了一截埋在河底淤積層裡的東西,拉上來的時候大家都以為是根朽木,泥水沖掉之後露出來的形狀是骨頭。
法醫被叫去了現場。林素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整理三箱檔案裡的專案清單,筆尖停在某一頁的中間,還沒來得及寫字,電話那頭的聲音簡短剋制但情緒明顯有點緊:“河底淤泥裡挖出來的人骨,不止一具。”
她和陳硯趕到現場的時候河道邊已經拉了更大的警戒範圍。法醫蹲在河灘上,身邊的地面上鋪著防水布,布上擺著清理過泥漿的骨骼。能看出是人類的,顏色發深,像是沉積在河底淤泥裡很多年形成的浸染。法醫正在把清理出來的部件按人體結構的位置拼起來,還沒完全拼完,但已經能看出至少是兩個人的量。
“骨頭表面有被水浸泡的痕跡,但淤泥層覆蓋了大部分表面,風化程度不高。”法醫抬頭看了林素一眼,“埋的時間應該不短,初步估計五年以上,具體年限得做碳化檢測。但我剛才觀察到一些骨面的切割痕跡——不是自然斷裂,是人工工具造成的。”
林素蹲下來看防水布上擺出來的一截肋骨。法醫指給她看肋骨末端那裡有一道平整的切面,像是被鋸子或者類似工具直接切割斷的,跟動物撕咬或者自然碎裂的形態完全不同。另外一塊股骨上也有類似的切割紋路,在骨面中段有一道淺槽,寬度均勻,邊緣乾脆,顯然也是經過人工處理的東西。
“屍體被分屍之後拋入河中。”陳硯站在法醫旁邊,視線沒離開那些骨頭,“從淤泥分層的情況看,東西埋在河道改道之前的老河床裡,後來河道清淤加寬的時候淤泥層被翻動過,這才露出來。”
技術組沿著發現骨頭的位置向上下游各自延伸搜尋了幾十米,在附近河灘的淤積層裡陸續找到了更多散落的碎片。清理工作一直持續到下午,所有找到的骨骼碎塊被分裝進標註編號的物證箱,運回技術組做進一步處理。初步拼合後確認至少有三具不同個體的骨骼殘骸,其中一具的骨盆形態和恥骨角度判斷為女性,另外兩具由於殘缺較多暫時只能確定是成年男性。
林素從河道邊回到隊裡的時候鞋上還沾著河灘的溼泥,她在門口臺階上蹭了蹭,大部分泥掉了,乾透之後的灰印留在鞋底邊沿一圈。她上樓的時候發現走廊裡多了一臺從市局呼叫來的高精度骨骼掃描器,技術組的人正把第一箱碎骨推進掃描艙裡做三維建模。
“河底淤泥裡面的東西不是這一兩年才有。”陳硯也剛洗完手走進來,手指尖還泛著冷水衝過的微紅,“五年以上。也就是說在趙立剛。宋海平。秦勇這些人之前,江承盛的系統裡就已經有過被沉河的人。”
林素站在掃描艙旁邊看著機器慢慢把骨骼碎片逐層掃描,螢幕上緩緩構建出一段股骨的三維輪廓。她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能識別身份嗎?骨頭上有任何可提取DNA的組織殘留嗎?”
技術員在旁邊答了一句:“有幾塊骨頭的關節面連線處還保留了一小部分軟組織幹化組織,理論上可以提取線粒體DNA。但時間太久,成功率不一定高。另外牙齒儲存得還不錯,如果死者有過牙科治療記錄,做同位素比對也能縮小範圍。”
林素點了點頭,走出技術組房間的時候在走廊裡站住了。她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了翻強盛集團近十年的員工資訊庫,重點看那些“離職”但離職原因標註模糊的條目。有三個人她印象比較深——一個是七年前從強盛工程部離職的專案經理,當時離職理由寫的“個人原因”;一個是六年前從恆遠實業突然不再出現在人員名單裡的財務人員;還有一個是五年前在強盛行政部工作過一年不到的行政助理,檔案裡連離職審批單都找不到了,只有一條手寫的備註劃掉了,只能隱約看見“已離”兩個字。
“這三個人。”她用手指點了點螢幕上三個名字,“如果DNA比對出來能跟其中任何一個匹配上,那這就是江承盛最早的一批清理物件。”
陳硯站在她旁邊看了一眼螢幕,沒有立即回應。他看了那三個名字幾秒鐘,然後偏過頭看她:“你從哪裡翻出來的這三個人?”
“三箱檔案裡有一份強盛集團歷年人員變動彙總表,附在某個專案結算附錄後面,大概是某個行政人員隨手列印出來夾進去的。我當時注意到那頁紙上有人名被劃掉的痕跡,就拍了照存在手機裡。”
“被劃掉的那三個名字就是這些人?”
“對。強盛集團的正式人員花名冊上大概永遠不會有這三個人的名字了。”林素把手機收起來,“但河底的骨頭如果能夠開口說話,那江承盛在這座城市的地下系統裡運作的時間跨度,就遠遠不止南郊這個案子體現出來的這幾個月。”
晚上法醫那邊傳來了初步的檢測反饋。三具遺骸中儲存狀態相對最好的一具,在骨盆和股骨連線處的軟組織幹化殘留裡提取到了微量的DNA片段,質量雖然不算高,但送到技術組做擴增之後有可能獲得可供比對的完整序列。另外,其中一具遺骸的上下頜骨保留了完整的牙列,有幾顆磨牙的牙冠上有明顯的牙科充填物——銀汞合金,國內三四十年前的補牙材料,可以據此追蹤當時患者的牙科就診記錄。
“把DNA和牙科記錄兩條線同時啟動。”林素站在技術組門口跟法醫交代,“牙科記錄這邊重點查本市的大型醫療機構和老的牙科診所檔案,銀汞合金補牙在城市居民裡常見,但如果死者有過特殊治療,可能會有存檔。”
法醫點頭走了。林素回到辦公室坐下來的時候才覺得右腿膝蓋酸脹,大概是今天在河邊蹲久了,關節吃不消。她用手掌揉了揉膝蓋側面,揉了幾下之後換了一邊繼續揉。
陳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走,正在看桌上攤開的強盛集團歷年專案分佈圖。他把河道遺骸發現的位置標註在了地圖上,然後拿紅筆把三箱檔案裡那些有人員變動記錄的專案位置也標了出來,兩個區域在城南河道的兩側出現了好幾處重合。
“江承盛選的地方很有規律。”他抬起頭,“城南河道的幾個彎道拐角,周圍都是當年他的專案在做土方開挖和河堤加固的施工區域。施工車進進出出,夜晚往河道里投放東西根本不會引起注意。”
林素走過去看著那張地圖上的紅點分佈。七年前。六年前。五年前,三個不同的時間點,三個來自強盛系統不同層面的人從紙面上消失,而他們的骨骼碎片在同一個河道的不同彎道處被清淤船的鐵耙掛住,從淤泥裡翻了出來。那些臺階早就鋪好了,比趙立剛。宋海平和秦勇這套臺階更早。更深。埋得更久。只不過江水慢慢把淤泥沖刷剝蝕,這些臺階最底層的部分終於開始露出水面了。








